餘生  

先簡單介紹湯湘竹導演,他是國內知名錄音師(以《最遙遠的距離》、《賽德克.巴萊》榮獲金馬獎),由他自己拍攝的紀錄片《山有多高》、《海有多深》、《路有多長》也非常優秀。接著導演請片中清流部落的受訪者們上台,接受觀眾鼓掌歡呼。

聞天祥(以下簡稱聞):這部片跟《賽德克.巴萊》有密切關聯,什麼時候決定要拍這部紀錄片,是在《賽德克.巴萊》開拍之前或什麼樣的時間點?

湯湘竹(以下簡稱湯):開鏡第二天時,魏德聖跑來跟我說,他想做《餘生》,我一聽就知道是什麼,因為我們都看過舞鶴這本小說。我在工作的10個月沒去清流部落,但一直在看各方資料,等《賽德克.巴萊》殺青後兩到三天,我就跑去清流部落。(聞:所以這時才正式啟動這影片?)對,開始做田野,再拍攝。

聞:本片的整體技術表現非常精彩,可是你合作的對象不見得跟《賽德克.巴萊》一模一樣,比如說你找了姚宏易當攝影師。姚宏易也是金馬獎得主,以《金城小子》榮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也是台灣非常知名的新銳導演和攝影師。你們是怎樣展開合作關係?

湯:我的運氣很好,在這行業待20幾年了,所以每次拍紀錄片都會想:哪些朋友最適合?除了陳建年(配樂)不變之外。姚宏易剛入行我就認識了,我跟他從《路有多長》開始合作,一直到今天。

聞:他就這樣跟著你一路上山?

湯:當然是,當然是,還有三位被拍攝者。

聞:剛才你提到陳建年,你的前三部紀錄片都是他幫你作音樂的,這次做《餘生》有更順利嗎?還是因為影片調性而產生變化?

湯:一般我工作都找熟悉的朋友,所以溝通的機會很少,例如我找的姚宏易、關本良、陳建年。但做這部《餘生》很特別,我覺得陳建年因此有進入前中年症候群(全場笑),憂鬱症可能發作了。因為這片太沈重了,不只他,所有參與者都有一定壓力。

聞:既然你自己談到沈重,可以就這部分稍微談一下。畢竟這是個紀錄片,不是找一群演員來飾演這些角色;這些傷口可能結痂了,現在要再被捌開。無論是你或協助拍攝的人,應該都承受很大的壓力。這部分可以跟我們談談嗎?

湯:各位長輩對不起,這是我的感覺…我到了清流以後,一直覺得有個陰影壟罩著我,跟我以前去部落做紀錄片不太一樣。雖然我跟一些朋友已經很熟了,但當要碰觸霧社事件時,還是有點距離。所以一開始並沒真的開始工作,只是背著背包出去,拍點山上的畫面,讓他們看我們這樣每天很勤勞出去。慢慢的,很多人因此開始跟我們聊這些事。我的團隊很棒,他們在清流部落時都非常安靜。因為有六個部落參與霧社事件,他們會認為我們跟以前的人一樣,只做莫那魯道,但大家看完就知道,我們講的不只是莫那魯道,而是關於原住民族的基本生存權。

聞:這片子的實際拍攝花多少時間?

湯:我覺得紀錄片的田野比拍攝重要,田野部分在《賽德克.巴萊》就執行了,拍攝大概花八、九個月,剪接花一年多。

聞:片中定義的遺族不只原住民族,也包括日本人,這部分如何展開?

湯:我們針對幾個比較相關的人物,像小島源治、佐塚愛祐。佐塚愛祐還有遺族留在台灣,但我們非常尊重他們,所以透過鄧相揚老師往日本找。我在做整個片子的感覺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鄧相揚跟邱若龍已經蒐集了很多資料,讓我們便於著手。

高信昭: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們都是現在住在清流部落的賽德克人。這次承蒙導演,讓我們參與製作這影片,相當興奮。我本人是荷歌社頭目,名字叫高信昭,本名叫TadoNawi,因為我的祖父是TadoNokan。因為我是祖父的長孫,所以跟他取Tado,後面Nawi是我父親的名字。像郭老師(郭明正)是DakisPawanPawan是他父親的名字。

下面介紹我們最重要的人物,參與《賽德克.巴萊》演出的曾秋勝,PawanNawi(飾演莫那魯道的父親,魯道鹿黑)。讓他自己介紹。

曾秋勝:這個PawanNawi,不是電影裡面的小伙子,他的名字跟我完全一樣。我很感謝大家,你們都很喜歡我,我會加倍還給你們(全場鼓掌)。我從《賽德克.巴萊》到第三集的《餘生》裡面都掉眼淚,因為我都是用感情來演的。我在這裡告訴大家,如果男人會掉眼淚,80%都是好的男人,你可以試試看(全場鼓掌);女人也是一樣,會掉眼淚的都很會照顧家庭。

我介紹一下。不要看到電影裡面兩個兒子跟著我,這麼辛苦,背著東西(上山找PusuQhuni,賽德克族的發源地,片中翻為「神石」),好像只有幾分鐘,其實我們走了10天(觀眾席傳來驚呼),總共200多公里(全場鼓掌),在海拔3000多公尺的高山喔。真的,到黃昏就開始冷,因為我很怕冷,不怕熱,顛倒的。湯湘竹導演帶我到那麼高的山,真的,我有一點不想去(全場笑)。但我的心裡好像有祖靈在推我,我都說不,但絕對會說好,就帶了兩個兒子去。我告訴你們,這十天內我所看到的祖靈,好像來看我們,有兩次。

一個在第五天早上,工作人員在準備攝影機,我剛好在帳篷裡面,我們距離有30公尺,導演就喊叫我:「曾老師,有彩虹橋內!」這是真的喔,我不是在騙大家,見證人在這邊。這不是一般的彩虹橋,一般的會落地,出來一兩個小時,不會消失;但這個短短的,不到10秒,沒有接到水面,也沒接到上面。我就回答他們:「我心裡有數,祖靈來看我們了」,歡迎我們來到這裡。

幾十年來,比我多20歲的前輩,都沒有人到過PusuQhuni。我很感謝湯導演,給我這個機會(全場鼓掌)。結果彩虹橋消失後那晚,我做了夢,隔天早上,我問他們全部人有做夢嗎?因為這個夢是不好的,我注意他們的安全,他們是在街上的,對高山不太清楚。他們說沒有,太累的關係,睡到沒做夢。你們知道這夢的道理是什麼嗎?祂不要讓我們找到發源地,祂的意思我懂,你不要馬上走,在這裡多留一天。所以這天我們找到下午三點時,湯導演心裡很不舒服,因為我們的目標就是那個嘛。然後我們又回平地睡,第二天早上沒做夢,我就知道絕對會找到,還沒12點就找到了,找到後就開始拍攝。大概下午一點時,攝影師在太陽旁邊又發現彩虹橋,又是不到10秒。因為我之前有告訴祖靈我們來這裡工作,希望讓我們很順完成。3000多海拔的雲層是不定時的,隨時會把太陽蓋住,本來我們在樹蔭上都暗暗的,但我講完之後,雲層都打開了,拍了大概40分鐘,工作人員反而得遮掉一些太陽。我很感謝祖靈,我年紀也不小了,差不多60歲了,我已經把兩個兒子帶到目的地了,他們不會忘記的,以後孩子的孩子也可以上去,只要很健康就能上去。聽說這裡有幾個朋友很喜歡爬山,要爬山最主要的是什麼?去檢查兩個地方就好:心臟跟關節部分(全場大笑鼓掌)。免得麻煩,如果你沒檢查好,在高山故障,那個錢不少勒,一小時的直昇機也是十幾萬。PusuQhuni的風景實在太美了,難怪花蓮跟我們仁愛鄉的賽德克族,都在那邊拼命搶。所以我在電影裡面講,大家都是賽德克巴萊,大家永遠都是賽德克巴萊,不要分你跟我。如果大家想看看真正的清流部落,歡迎到我家,我要讓你們更了解我們的文化。電影是其中的一個文化,如果你要有自己的感覺,我會讓你們很舒服地看到(全場鼓掌)。

聞:謝謝曾老師。湯導,如果你得了金馬獎,記得帶到部落。接著歡迎郭老師講幾句話。

郭明正(電影《賽德克.巴萊》的顧問,《真相.巴萊》的作者):(先說一句原住民語)大家晚安。首先第一點,Pawan剛才一直說「電影」、「電影」,不好意思,因為他可能還在演《賽德克.巴萊》(全場笑),但他在這部紀錄片裡沒在演戲啦,他是真情流露。 PusuQhuni這地方,今天叫作「牡丹岩」。這地方除了海拔高外,天氣千變萬化。Pawan回來跟我講了很多故事,我很感動。因為湯導本來要帶我上去,我說我不要,會浪費你們的時間,因為我心臟不好、關節也不太好(全場爆笑)。最後一點,很多人想去PusuQhuni,但仁愛鄉辦了兩次尋根之旅都沒到,我們遷到清流部落後,六個部落的人也沒再去。所以Pawan跟他兩個兒子是我們清流第一次上去的族人(全場鼓掌),希望能傳承下去。還是要介紹一下最敬愛的漢人朋友,鄧相揚老師(全場鼓掌)。我所知道的,他都知道。我常說他是我們賽德克族的義人(聖經用法)。

鄧相揚:今天很高興,第一個高興的是,湯導完成了這個最困難的紀錄片。第二點,我參與霧社事件研究30幾年,中間陸陸續續拍過很多紀錄片、連續劇,還有電影;我覺得這部是最困難的,而湯導演達到了。第三點,因為拍這部紀錄片,才發現我們(和湯湘竹導演)兩個是親戚,沒拍這片,大概就沒辦法相認,所以要感謝祖靈。第四點,這個紀錄片讓我看到賽德克族的高度。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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