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講堂-李康生  

20141117 GH-010

聞天祥:你實在太合作了,還沒有cue你,你就走上來了。

李康生:我怕太黑你看不到我(全場笑)。

聞天祥:在這裡又看到自己演出的第一部電影,感覺如何?

李康生:我大概七、八年前在南特影展放蔡導回顧的時候有重新看過這部片。這次的修復版其實都還不錯,就是有點太亮了。看到自己的感覺,我看到有很多奶油小生出現,還有很年輕時候的工作人員。

聞天祥:其實不只是你,看到陳昭榮、王渝文,突然有股時光荏苒的感覺,猛然一想,這部片子已經是二十二年前了。去年你入圍金馬獎,在做入圍者的訪問拍攝計時,你突然幽幽講了一句:「你們知道嗎?我上次入圍金馬獎已經是十九年前的事了。」我才突然意識到時間過得好快。如果把蔡明亮導演的作品當作台灣或台北的地誌學來研究,會看到建築與地景的變化、甚至消失,都被保留在他的電影了。我記得當年第一次看這部片,是在在真善美戲院樓上的中影試片室,非常的震撼。沒想到我再熟悉不過的場景,竟然可以蘊藏這麼厲害的的觀察,它的出現,不只標示了台灣新電影之後,另一股創意的崛起,也推薦了不少新面孔,包括李康生。江湖上傳言已久,說你是在電動玩具店門口不知道在把風還是做什麼的時候被發掘的。能和我們聊一下當時被發掘的情況,是在西門町嗎?

李康生:其實那時候我是混公館的,我在台大附近的大世紀戲院旁邊有家電動玩具店,叫「火狐狸」吧?那時候本來是打算要重考,打算在上半年先賺一些錢,所以找了一份隨時可以離職的工作,下半年再去南陽街繼續補習,我上半年就在那邊打工。那時候蔡導剛好在東南亞戲院看完大衛林區的《我心狂野》走下來,就問我要不要演他的電視劇,那部電視劇就是《小孩》。但他那時候問我要不要演的時候我其實很懷疑,因為他那時候相當的年輕,看起來也不像個導演的樣子,所以我爸爸當天晚上就打電話到他們公司去,問他這件事是不是真的。隔天,我叫我朋友陪我一起去試鏡,結果第一天試鏡他就叫我去打一個小孩,因為我在《小孩》裡要飾演一個勒索國小生的高中生,所以那天他就把我拉到辦公室旁邊的走廊,叫我打一個小孩。

聞天祥:你就真的打下去啊?

李康生:我那時候是滿凶的。

聞天祥:那個小孩後來有健全的成長嗎(全場笑)?

李康生:有有有。

聞天祥:所以你們是先合作電視單元劇,然後才有《青少年哪吒》。

李康生:嗯。《青少年哪吒》的背景,其實跟我的成長背景很像:父親是外省老兵,母親是本省人,夫妻倆年齡差距滿大的,差了有二十幾歲。

聞天祥: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其實蔡明亮導演在編想這部《青少年哪吒》的故事和劇本的時候,已經把你真實的這部分參考進去嗎?

李康生:有部分。

聞天祥:一開始面對鏡頭,有沒有適應上的困難?或者說,你的表演跟導演的指定或要求,在一開始的時候會有衝突嗎?

李康生:剛開始的時候,我完全沒有受過表演訓練,導演說甚麼我就做甚麼,其實那是很自然的演出,有部分是在演自己。我覺得包括任長彬或是陳昭榮,他們都演來很自然,因為有部分就是從他們自己出發的。

聞天祥:你們有沒有一起被送去哪裡去做演技訓練?

李康生:就是一起相處,我們那時候常常在一起瞎混。但是真正一起受訓,是因為新聞局,為了要能夠上片,我們需要有演員證,所以我們有去上過中影特別為我們而辦的演員訓練班。

聞天祥:所以學員就是你、任長彬和陳昭榮?

李康生:對,還有王渝文。

聞天祥:所以這個特訓班的目的只是為了要拿到演員證?

李康生:對。

聞天祥:嗯,你這麼一講又回到那個時代了,那個沒有歌星證或演員證表演就不合法的年代。所以這個訓練班是由蔡導來教?

李康生:不是,是羅北安老師。

聞天祥:那時候比給你的訓練包括哪些?

李康生:比較注重接觸即興。

聞天祥:那時候需要考試嗎?

李康生:不需要。

聞天祥:上完課就可以領到演員證?

李康生:對。其實那時候也有招收其他學員,但當然主要還是為我們而辦的。

聞天祥:其實演出蔡導的作品不容易。先不論《郊遊》,比方說在《愛情萬歲》你必須要穿女裝、翻筋斗、或是要跟西瓜演對手戲。在《河流》有暗室裡的同志情慾戲,遑論在《天邊一朵雲》超越尺度的驚人表演。我好奇的是,每次當蔡導對你提出在片子裡要做到什麼程度時,你們是怎麼溝通的?難道他說要什麼,你就能反饋出那樣的表演?有沒有磨合的過程或反抗呢?

李康生:我覺得蔡導好像一直都在挑戰電檢制度,《青少年哪吒》的時候他就有叫我露一點點毛。其實演出這麼多角色,我對演出同志的角色還是會比較猶豫,總是會覺得我自己演不好,因為我不大瞭解同志。在拍《愛情萬歲》的時候,因為演員都是各人拍各人的部分,到了導演剪接好,我在看試片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我演的是同志。

聞天祥:你的意思是說你在演《愛情萬歲》的時候,完全不知道角色暗戀陳昭榮?

李康生:對。

聞天祥:好神奇的剪接。各位不要再說蔡導的作品都沒有剪接了(全場笑)。

李康生:有時候真的要看完剪接,才會完全的瞭解蔡導想要表現什麼。

聞天祥:所以那時候你換女裝在空屋裡作那些表演的時候,你並不知道那場表演擺在電影裡有什麼功能?沒有懷疑為什麼要穿成這樣來做這些動作?

李康生:對。但後來到了《河流》,我就非常明白了。

聞天祥:所以這是循序漸進的,要有一個過程。李康生才逐漸熟悉跟適應這樣的突破了。

李康生:甚至在《青少年哪吒》的那時候,我還是在看到了影評之後,我才覺得我演的角色所喜歡的對象好像是陳昭榮而不是王渝文,但我拍攝的時候都是在想王渝文的(全場笑)。

聞天祥:你跟蔡導的合作,過程是愈來愈有挑戰。但在這個過程裡,你也有接演了別人的作品。比方說你演了兩部林正盛的電影(《春花夢露》、《放浪》)、演了王童的《自由門神》、特別是你還在《晴天娃娃》(陳義雄導演)裡演過校長,那應該算是你演過最奇怪的角色。你甚至還去香港演了許鞍華的《千言萬語》。當你跟蔡導的合作成為一種非常特別而且穩固的關係,被「放出去」演其他導演作品的時候,會不適應嗎?

李康生:跟蔡導拍戲的時候,我所知道的都是故事大綱。有時候,劇本甚至是前一天才趕出來,而在拍的時候,也是邊拍邊改。這些都和跟其他導演合作的時候不一樣,因為其他導演會準備很完整的劇本台詞給我,我就有所準備的演,但是我覺得這種準備好像又被限制住了。因為你有了依據、可以作功課、可以去揣摩、去發揮劇本內有的東西。但是到了現場,那又是不一樣的狀況,對我來說反而有些即興的表演出不來。

聞天祥:你和蔡導的合作是從《青少年哪吒》就開始有這種即興了嗎?

李康生:一開始他幾乎都是這樣拍。

聞天祥:你就一直逆來順受,沒有想說「電影都是這樣在拍的嗎」?

李康生:應該說有互相影響。像我剛看完《青少年哪吒》,我發現我台詞好少,後來一路又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聞天祥:這部片應該是你演過蔡導的片裡,台詞最多的了吧?

李康生:對,這部沒有電視壞掉的感覺(全場笑)。

聞天祥:你到哪一部片、哪個時候才開始覺得自己是一個「演員」?

李康生:應該是到《愛情萬歲》,而且被金馬獎提名之後,我覺得應該要更加努力。之後,我開始大量的看歐洲電影、觀察其他演員,尤其是歐洲的演員。

聞天祥:在這些演員裡,你有特別心儀或模仿的對象嗎?

李康生:好像沒有。

聞天祥:所以純粹只是廣泛大量的看。

李康生:對。

聞天祥:我覺得你的表演,至少在台灣影壇裡,確實是獨樹一格。你剛剛有說到一個我認為很重要的關鍵詞,就是「互相影響」。也許有人認為你是蔡明亮導演的影子,是他的代言或工具。但我認為,在你們的合作關係裡,愈來愈有一種難以劃分的密切感。去年看《郊遊》的時候,蔡導說:「《郊遊》其實就是李康生的臉在二十多年來的變化。」真的就是如此。你所有的變化,不只是外型,而是你和蔡導作品盤根錯節的互相影響,已擴展到整片銀幕。它已經不只是蔡明亮導演的作者意志而已,你變成很重要的養分,滲入到蔡明亮的世界裡去。雖然我們在電影史上也看到很多導演和演員的名字是聯繫在一起的,但如此密切長久的程度卻實在是少有的。即使是楚浮和尚皮耶.李奧都沒有這麼的密切。你自己有意識到這種相濡以沫、水乳交融的狀態嗎?對於這種狀態,你是感到很享受,或者也會覺得焦慮,擔心自己並沒有被人看到?

李康生:一直以來,從進入這個圈子開始,我自己覺得這並不適合我。從《青少年哪吒》以來,因為我的外型並不是很高、也不是很帥,那時候中影公司力捧的是陳昭榮,所以他有後續發展。

聞天祥:拍了《飲食男女》。

李康生:對,中影在那之後對他有一些安排。我覺得自己不適合走演戲這條路,加上拍完《青少年哪吒》之後,我生了一場怪病,我的脖子歪掉,就像《河流》裡的狀態,整整歪了一年。我父親那時候很忙,通常都是蔡導演還有劇組人員帶我四處求醫,去過深山、或是開車要兩三個小時的荒郊野外,最後得到的都是一句話:「這個沒救了,你應該是會終身殘廢」。我一直處在很沮喪的狀態,還好有蔡導演那時候對我的幫助,帶我四處去求醫。那時候我有想過要放棄,有想過我外型那麼不適合,而且跟蔡導演大概兩年才拍一部戲,有閃過要退出的念頭,可是蔡導演一直鼓勵我。剛剛也說過演同志的事,我曾經和蔡導演講過我不喜歡演同志,也有抗拒過。但應該是在我父親過世之後,我慢慢能接受蔡導演和我講的東西或是要我演的角色,我都儘量去配合他。這十年來,蔡導演的東西只有故事大綱,後來我也慢慢不去看劇本了,我希望在演蔡導演作品的時候,自己是一張白紙。兩年拍一次戲,每次好像自己都是重新來過,感覺自己從零開始,我儘量把我的心態歸零,每次都是重新開始。

聞天祥:你說你像白紙,我倒覺得是無字天書,翻開來好像甚麼都沒有,可是只要方法、時機對了,字就浮出來了。尤其你在《河流》之後的表演,對我而言幾乎都是不可思議,連《黑眼圈》演個植物人都充滿存在感。《郊遊》就更不用說了,光是那場舉牌唱「滿江紅」的戲,那個鏡頭對演員的逼視與挑戰,或是大家津津樂道的你和高麗菜的對手戲,先不論導演的想像力,在鏡頭前的演員居然可以作到這步,已經是把生命融入在彼此的合作當中了。八卦一下,去年被提名金馬獎,在結果揭曉前,你有多少自信自己能得獎?

李康生:典禮一個月前大概有90%,一個禮拜前有80%,揭曉前大概只剩60%了。

聞天祥:所以當時你對自己的演出其實非常的有自信囉?

李康生:演員要讓人家講得出來,有一場戲就夠了,而我至少有兩場:一場是高麗菜,一場是滿江紅(全場鼓掌)。

聞天祥:拍《郊遊》當下,有像剛剛你說過演《愛情萬歲》的時候,你是等到影片剪接完看到電影之後,你才知道自己的表演在影片裡是這樣被定義和解釋的嗎?還是你已經很清楚這場戲出來的效果就會是這個樣子?

李康生:《郊遊》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因為整個路線大概都是以我為主,所以我比較清楚。

聞天祥:蔡導在現場,讓我們倆都很緊張。我還以為蔡導今天不來了,結果你就坐在那裡。

李康生:他是想來看修復版放映出來的感覺。

聞天祥:不是來監督我們倆怎麼談的嗎?

李康生:也是想啦,我想他應該也有話想要說(蔡明亮導演趕緊搖手否認)。

聞天祥:我們等小康講滿一萬字以後再把麥克風交給蔡導好了(全場笑)。回到剛才所說的《郊遊》,蔡導常會完整保留演員如廁的完整時間,但你好像曾經說過,你並不知道同時鏡頭會擺得這麼近?

李康生:對,因為那前面雜草很多,我幾乎很有把握它能擋住我。我沒想到他會把鏡頭吊過來。

聞天祥:除了剛才講過你對同志的角色在進入上比較困難以外,你在拍攝的過程裡不會對這些表演的提議或要求有猶豫過嗎?比如說,像是尺度的部分?

李康生:我覺得有必要就該露。因為像我在我自己的戲《幫幫我愛神》裡就露了。

聞天祥:說到這個是否也能順便談一下,為什麼你想要跨出演員的身分之外來作編劇和導演?

李康生:也是因為在那時候,別的導演慢慢不來找我演戲了。為了生活,我開始轉作幕後。在我當導演之前,大家越來越覺得我是「蔡明亮的演員」,開始不找我演戲,為了生活只好慢慢轉作幕後,我想表達一些話。

聞天祥:不過真不得了,一出手就是《不見》。但我記得原本蔡導希望《不見》、《不散》是各拍成短片就好,沒想到你們拍出兩部長片。這應該才會對生計帶來更大的困擾吧?為什麼最後變成了兩部長片?

李康生:是他,因為是他先拍的。他拍完《不散》之後覺得拍太長了,但又捨不得剪,這樣《不見》就不能獨立出來作一部短片,所以他就建議我也拍一部長片。還好《天邊一朵雲》算是那時候票房比較好一點的國片,而且我們在高雄有拿到一千萬的補助,才順利拍完這兩部電影。

聞天祥:你曾經提到你在和蔡導合作的歷程裡,部份在你生命中的真實經歷可能影響了蔡導電影的內容。那你自己當導演的時候,你也會被這些曾經發生過的生命經驗影響而把它帶到你自己的作品裡面嗎?

李康生:會。我想第一次當導演一定都拍自己最熟悉的事情,而自己最熟悉的不是父親就是母親,所以我就拍我的母親帶著我姪兒的故事。

聞天祥:我記得《不見》在金馬獎入圍了很多獎項,廖桑(廖本榕)還得了最佳攝影。很多人都對陸弈靜在公園裡找孫子的那顆長鏡頭津津樂道。我好奇你當時作為一個新導演,有位監製是蔡明亮,攝影師又和蔡明亮合作過那麼多部電影,又是一位前輩。這兩尊神佛在你面前,他們不會影響你嗎?

李康生:說不影響是騙人的,因為我算師承蔡導。就像蔡導去印度曾說的:「李康生總不可能拍出王家衛的風格吧?」我還是深深受到他們的影響,但可能在攝影方面,我比較會想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

聞天祥:所以那顆有名的鏡頭,是你希望廖桑這麼做的?

李康生:就是繼續拍下去。因為那時候還是用35mm,反正就是把整卷底片都用完。

聞天祥:幸好那時候是35mm。如果是用數位拍的話,陸姊可能要一直跑到天荒地老(全場笑)。你還有想繼續當導演的計劃嗎?

李康生:如果沒有人繼續找我演戲的話,我應該會再拍一部電影。

聞天祥:按照這樣的邏輯,下次要看到你當導演,得看《沙西米》(李康生剛殺青的新片)之後有沒人找你再說了?

李康生:其實有電視、也有幾位導演找我談過,但我會挑。尤其是新導演,我還是會懼怕。

聞天祥:為什麼特別懼怕新導演?

李康生:怕他們不夠成熟。

聞天祥:我覺得你應該是怕他們想要成為蔡明亮,才想到把李康生擺進來。但他們又不是蔡明亮,最後拍出來怕是……。

李康生:所以,還是要先瞭解一下那個導演的作品再接會比較好。

聞天祥:要讓你點頭不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了?

李康生:如果「太有誠意」的話,我應該還是會被感動。有誠意,還有真的想要拍出好電影的話,我應該會願意試試看。

20141117 GH-009 

觀眾Q&A


觀眾A:我想請問一下李先生,在你得到金馬獎之後,會不會影響到你的戲路?或者說在得獎之後,在發展上反而有了一些限制?而在表演上,您會不會想要有什麼新的突破或新的嘗試?假如現在有很多角色可以選,您會想嘗試什麼樣的角色?

李康生:我覺得做為一個演員,應該要嘗試各種不同的角色。所以我不排斥演一些商業電影,不過這些電影主要的目的必須是要把電影本身拍好,而不是為了賺錢、為了市場而拍。至於我演小人物演這麼多了,我想,像劉德華或郭富城他們來演小人物一定演不過我,但是我也想演演他們那種角色(全場笑),我也想開著保時捷啊、扮演大俠啊等等的,我都希望能嘗試這種角色。

聞天祥:瞭解。劉德華拼了命也脫胎成《桃姊》,你卻想試試當《神鵰俠侶》的滋味(全場笑)。


觀眾B:您在開拍之前不看腳本或者只是看大綱,那您在開拍前會做哪些準備?在拍蔡導電影的時候,一個鏡頭通常只拍一次就可以了嗎?如果同一個鏡頭要拍第二次的時候,您是如何回復到像一張白紙的狀態?您的表演有沒有什麼養份的來源?

李康生:養份的來源大部分是來自生活。可能平常就是多看電影吧,但是要選擇好的電影來看。我只能說,在日常生活中培養好的閱讀或觀影習慣、多看一點,慢慢地它會在無形中變成你的養分。我在拍蔡導的電影前不需要作太多準備,一旦有所準備,反而會給自己很大壓力,而且在演的時候不容易放鬆。其實演戲最重要也最需要的是要自然,如果能夠放鬆自己的話,應該是可以承受很多不同的角色、可以隨時被任意的扭曲,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讓別人來對你塑形。我是儘量讓自己能夠變成一張白紙。重點是,我認為導演和演員一定要常常溝通,因為我和蔡導已經是了不必說話就知道對方要什麼了,這真的是很重要的。

聞天祥:如此說來,你認為演員更像是黏土或是水。你剛剛說要放鬆、不需要準備,其實當導演提出指令和要求的時候,你都能被他塑形,改變成他所要的樣子。但是,「改變成導演所要的那個樣子」這件事真的是不需要練習的嗎?

李康生:除了那個角色的職業,那個可能要去實習一下。其他基本上都還是可以應付的。

聞天祥:蔡導或是其他導演不會要求你,戲再過幾個月或幾周之後要開拍了,要練身體、或是你必須達到什麼狀態嗎?

李康生:蔡導是一直會提醒我,但我也會自我要求。要演植物人,也必須要去觀察他們,所謂的「作功課」是作這方面的功課。

聞天祥:所以其他時候就是由他來考驗你、要求你了。剛才還有問到一個問題是,你在演蔡導電影的時候,應該不太可能每次都是一個take就能OK,碰到如果要再拍第二遍、第三遍的時候,你們的合作情況又是怎麼樣?可以這麼容易如你所說的重新開始嗎?

李康生:通常我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之後的take裡的表演是不一樣的,我都是由淺入深。我不會一次就超過太多,讓導演最後又把我的表演給否定,我算是比較循序漸進的表演。如果導演覺得可以,他就會慢慢把時間拉長,這樣你才有機會讓比較即興的部份釋放出來,導演有時候會被嚇到、會捨不得喊「卡」。

聞天祥:謎底揭曉了,原來蔡導的鏡頭這麼長並不是他的問題,而是你的問題(全場笑)。是你一開始沒有全放,隨著你越放越多,蔡導覺得這很好不能喊卡,所以就越拍越長,最後才變成我們所看到的模樣。你從甚麼時候開始學會這招的?

李康生:這也是要導演他喜歡拍長鏡頭才有辦法。像《河流》這種狀況,沒有這種導演、沒有這種演員,也是拍不出來的。

聞天祥:這真的很有意思,因為我聽過的很多例子恰巧相反。比如說侯導在指導某些演員,怕他們演得太over,會故意拍他們試演的部分,才不會放得過多,效果更自然。你的例子卻正好相反。但或許是因為你這樣慢慢釋放的表演,讓你們兩個從對方身上所得到的意義豐富性越來越大。回到剛才《郊遊》的話題,除了你說的「光靠那兩場就打敗了其他入圍者」的戲以外,《郊遊》最後那場你和陳湘琪在廢墟壁畫前面的戲,那鏡頭才真的是長。有學生問我:膠卷時代和數位時代兩者最大的差異是什麼?我說:只要看《愛情萬歲》和《郊遊》的最後一顆鏡頭,就能知道膠卷和數位的差別何在。那場表演乍看之下也像幅畫,卻隨著你們的表演慢慢產生斷裂,在銀幕上蔓延開來。我很好奇你們在拍那場戲的時候,所得到的指令是什麼?從宛如凝結,到你青筋暴露、湘琪眼淚流下、身體開始又無助,那個狀態是怎麼發生的?

李康生:那個狀態,導演的指令是:「湘琪、小康,你們就看著那幅畫就好」,他的指令就只是這樣。我那時候看著那幅畫,看著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高鐵也一班又一班過去了,我納悶導演到底想要的是什麼,我如果再不行動的話,不知道又要拍到甚麼時候。快要放宵夜了,好餓,但宵夜再這樣下去都冷掉了,我只好慢慢走近湘琪,給她一個擁抱。其實我完全不知道湘琪在前面已經哭了,因為我在她背後,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演。我覺得最後是有股力量,把我拉近湘琪。

聞天祥:你們的拍攝簡直就是靠神蹟嘛!她眼淚掉下來然後你靠近,而靠近之後的擁抱又是這麼悲傷,這場戲有拍第二次嗎?

李康生:好像有拍兩個take,OK的好像是第二次。

蔡明亮:第一次只有三分鐘。

聞天祥:原來是太短了,瞭解!

李康生:好像是鏡位的問題,第二次有換另一個鏡位。

聞天祥:我剛剛說神蹟其實是在讚美,這表示導演、演員和技術人員之間的默契和信任感達到極高的程度才可能發生。


觀眾C:小康有講到在演戲之前把自己當成一張白紙,隨導演的想法去作調整。但那麼多角色演完之後,還是會有一些東西殘留下來吧?比如說有些人可能會有無法走出那個角色的經驗,想聽聽小康有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李康生:我應該不會有那種情況,因為我本身的雜事很多。我還得去處理我的雜事,所以我不能陷在拍戲的那個狀況。我記得《郊遊》快殺青的時候,我家的藏獒剛要出生,我那時候一回去還要照顧小狗。白天要照顧狗,晚上要拍戲。我覺得我是很容易「出來」的演員,要「進去」的時候,感覺燈光一來、導演一喊「走」的時候,就好像上身一樣。

聞天祥:真的是《青少年哪吒》啊(全場笑)。

李康生:對,不過他喊「卡」的時候,我就出來了。

聞天祥:所以你都沒有過像有些演員一樣「出不來」而痛苦,或者被那個角色纏住的經驗?

李康生:湘琪好像比較會,因為她很用功。

聞天祥:你是在讚美她嗎!?

李康生:對呀,她可能在開拍一個月前就掉進那個角色了。


觀眾D:我很好奇,當你手上拿著那顆高麗菜的那時候,蔡導有給你什麼指令嗎?

李康生:在劇本上其實只有寫「小康吃高麗菜」,但當天我一來到拍攝現場,我發現總共準備了七顆高麗菜(全場笑)。我那時候心想完了,今天如果沒一次OK的話,這場戲我大概一定會越演越不好。等到正式開拍之前,我先問了導演:「你覺得我該怎麼演才對?」蔡導的意思是說,在菜上面有畫眼睛鼻子,「你感覺那就是你前妻」床邊既然有枕頭,就用枕頭悶她。我照著做了。而在導演一喊「走」之後,我心裡又想,菜最外面被畫滿了眼睛鼻子的那層,要是吃下去一定後果不堪設想,回去要跑廁所。所以我就把它們都先咬掉,我才慢慢開始吃高麗菜。在吃了三口之後,我覺得我吞不下去了,不是說高麗菜不好吃,只是平常吃都吃高麗菜絲,那比較好咀嚼,現在這樣子吃根本和我想的不一樣。那時候好多想法就開始在腦裡閃過:我要怎麼演?導演怎麼到現在都不喊卡?我開始「陷在」對高麗菜又愛又恨的情緒裡,我把它想像是我的前妻、也想像過它是我已過世的父親。我甚至還想過:為什麼我要拍這種戲?

聞天祥:一時「悲從中來」!

李康生:是。所以我就一次把它發洩掉。

聞天祥:小康很謙虛,那顆鏡頭在觀眾看起來是很長,但在一段表演裡面有這麼多的千愁萬緒以及聯想能進入你腦海,是很複雜艱難的。表面上,大家常說小康節奏比較慢,但我們其實忽略了當小康沒有對白的時候,腦海裡閃動的頻率、運動的節奏其實是非常快的。認識你二十多年,今天是第一次和你講這麼多話,也謝謝蔡導今天蒞臨,在此也代觀眾向您呼籲:《郊遊》絕對不能是您最後一部片子,否則小康只好又去當導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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