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講堂-王家衛  

20141120-002  

聞: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各位影迷,迴響來了。歡迎王家衛導演(掌聲如雷)

王:謝謝大家,今天非常感謝大家的熱情。今天有點感冒,聲音比較小,還有就是比較遲鈍,請大家原諒一下。

聞:導演客氣了,非常感謝導演這次把《一代宗師》這麼珍貴、難得一見的版本,讓金馬影展作為本屆閉幕影片。老實說,我也非常緊張啊!但宮二在片中都講了:「寧可一思進,莫在一思停。」所以我一定要往前走,主持這場大師講堂。這次一公布要放映《一代宗師》北美版35mm拷貝,就有很多影迷有疑問,讓我開宗明義,請導演告訴我們這個拷貝的由來,以及為什麼會有這個版本。

王:講原因前,還是要感謝今天的觀眾,尤其是那些買不到票、但最後還是補進來的觀眾,他們很有耐性,希望今天講的東西不會讓你們白費等了那麼久。這電影一共經過三個版本:第一個版本是中國的版本,也是大家第一次在台灣看到的版本,比較長一點的,2小時10多分鐘;柏林版本基本上差不多;到這個北美版,因為有合約的問題,長度不能超過2小時。所以在做北美版時有考慮,因為我認為原來中國版結構已經非常緊密,單純剪掉10幾分鐘,對這電影不是最公平的。我就想,怎麼把結構重新整理一下。尤其對北美觀眾來說,他們看原來版本會有一定難度。中國版講的是一個時代,但是《一代宗師》對北美觀眾來說,可能更能理解的是李小龍的師父葉問。所以北美版在處理的時候,這故事基本上跟著葉問這個人的脈絡,去講他的一生一路走下來。所以這兩個故事的結構有點不一樣。對我自己來說也是有一個私心,因為我相信中國版很多美國觀眾未必看過,他們用很多方法終於都會看到(全場笑),但是呢,這個電影我們很辛苦用3年去拍,裡面還有很多很多東西是非常珍貴,應該讓觀眾有機會可以看,作這個版本也讓我有一個機會,讓觀眾可以看到其他沒看過的片段。我也相信北美版終於也會回到我們中華地區的,今天也是把這個願望達成,讓台北的觀眾可以看到這個版本。

聞:當初這部片代表香港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是這個版本還是大中華版本?

王:是這個版本。因為奧斯卡的規定是要在北美公映的版本。 

聞:一直有一個傳言說,會有所謂4小時完整版,真的假的?

王:是沒有的(全場笑)

聞:不會比方說5年、10年後來個什麼終極版或什麼版的,沒有這樣的打算?

王:它不會是一個終極版。因為我們原來的結構,我自己的想法是這樣的。這故事源頭在中國,但是通過戰爭、時代的變遷,最後有…其實我們在作整個故事的research的時候,看到近代中國武術的發展,是從北方一路下來,流到南方,最後走到海外,第一站是先走到香港,也有一條線是來到台灣。我們那時故事基本上三個主要人物是:宮二、葉問、一線天,這個是從第一代宮老爺子這一代之後,他們要找到一個傳承,最後這個傳承走到三個不同的地方、三個不同的結果。

聞: 3D版是有的吧?

王:3D版是有的。我相信大家有機會看的。我們會在1/82年之前同一天會做3D版公映。3D版最大原因是為什麼呢?我在作research時,有一個老師跟我說:「打人如親嘴」,什麼叫「打人如親嘴」?其實就是說,練武有3個條件,除了你有身體、技術,但最重要是你有這個膽量。怎麼說有這個膽量呢?就是說你在對手之前,要有這個勇氣迎上去。要不然,你就應該去跑步(全場笑),作其他運動。但你作為武術家,必須有這個膽量迎上去。要靠得多近?他說「打人如親嘴」就是一個比喻,就是說你要貼到非常非常近。「打人如親嘴」要怎麼在電影裡面表達?3D是可以給我一個這樣的答案。將來有機會,我希望大家也去看一下那個3D版,你就可以理解這個所謂「打人如親嘴」是什麼境界。 

聞:我是個版本考據癖的人,那3D版的內容是大中華版變3D?還是你又有再重剪過一次了?

王:又有一點不一樣了(全場大笑)。其實,我看過韓少功老師一個短篇小說,非常有趣,我非常有同感。故事在說老人家有天突然來了個訪客,跟他很親熱,不斷來拜訪,他感覺這人很熟,但說不出這人是誰;結果到最後他才發現,這個人是很多年之前他寫的一個小說裡面的人物,但是那個小說他沒有講完,所以那個人一天到晚追著他說:我的故事怎麼樣了?其實對我來說,我們在拍個電影的過程裡面,很多時候會有一些片段、一些人物、一些moment會走出來,不斷提醒你的,就是說:欸,別把我忘記。這個是其中一個動機,我們為什麼要去做這個3D版,有一些東西還在說「我應該出現一下」,我希望把它們放到3D版裡面。

聞:所以,導演預告了,大概明年一月再進戲院朝聖一下。我在這個35mm拷貝測試的時候,看了一遍,看完以後,忍不住又把台灣演過的大中華版DVD拿出來再看了一次。那個動力非常強大。有意思的是,因為我們今天看了35mm版本,跟最近一兩年習慣的、比較銳利、比較亮的DCP的感覺,應有清楚的不同。我想請問導演,在拍《一代宗師》時所採用的器材規格,跟我們現在看到的差異在哪裡?當時是用數位器材拍還是用膠卷拍?

王:其實為什麼有這個35mm拷貝,原因就是這部電影從頭到尾都是用底片拍的,它不是digital,不是數碼。基本上我們拍這部電影,可以說,拍到最後可以感受到,用底片拍攝的歷史基本上已經到了時代的終結。我記得我一路拍這個電影,一路用富士的膠卷,有一天我收到他們的一封信,他們跟我說:導演,你現在要求的底片我們已經不再生產,所以這個是最後一次。其實我收到這個時,感覺非常難過。第一點,他是告訴你,其實你也應該要收工了(全場大笑);第二點,我回頭看那麼漂亮的Panavision的攝影機,這些攝影機將來會變成歷史。所以拍攝到最後,那箱底片來的時候,我還保留了一捲底片沒用。電影在北美作宣傳時,發行公司跟我說,導演你希望我們做一些什麼?在洛杉磯作宣傳的時候。我說,我跟我的攝影師從來沒見過這個電影是的35mm拷貝。最後他們就跟Quentin Tarantino借了他的戲院,他為了這個放映,那天晚上沖了這個拷貝,這是我們兩個第一次看到這部電影用35mm底片放映。那感覺是非常非常的親切和震撼。雖然說,我們那天看的時候感覺,用底片作35mm拷貝,看光的時間要花很多,其實這拷貝有些地方還是可以更好。但對我們來說,那天晚上已經非常非常開心,因為你在看這整個畫面的時候,你可以看到這個層次,簡單來說,你看DCP digital版本的時候,尤其看一些很亮麗的東西,差異不是很大,但要是這電影光線層次那麼豐富的話,這版本在35mm底片上看好像真的在油畫裡面去看,但你要是看DCP,只不過是油畫的非常高掃描的版本,所以是有一點差異的。還有就是你在看的時候感覺真的很親切。但是,這個是唯一一個拷貝,今天是第二次放映。

聞:但是,有些東西回不去啦!無論您下一部片是哪一年要拍,也都必須要用digital的規格去拍攝了吧?

王:其實我不抗拒這個digital時代,因為我認為,這些對創作來說只不過是工具,也帶來很多方便,譬如說今天這個拷貝,我相信你是非常清楚的,你們在打這個字幕花了多少功夫,但你要是DCP就不會有。但是,這幾年我們都看見有很多導演開始呼籲、實際也作一點東西,希望把底片保存下來,希望將來還是不斷有電影是用底片去拍。你最近也可以看到《Interstellar》他們都是。我相信對普及來說,digital是一定的未來,但是,不代表底片是沒有任何空間的。

聞:是。我們再請教導演,這次合作的編劇包括大陸的鄒靜之、徐浩峰、台灣的作家張大春,怎麼會跟這群人湊在一塊兒?這個合作是怎麼來的?我們知道,鄒靜之老師橫跨文學、舞台到電影;徐浩峰是一個懂武術的影評人跟導演,他拍的《倭寇的蹤跡》、《箭士柳白猿》都是很特別的武俠片;張老師的作品也有一些類似趣味。你怎麼把這些人湊在一塊兒?還是說,他們都只是你在創作《一代宗師》過程中的幾站而已?

王:這整個過程差不多是7年。我一開始從張大春老師開始,因為最後一線天來到台灣,在文史這一塊,張大春老師幫很大的忙。其實一線天這個人物,我們是根據台灣非常有名的武術家劉雲樵老師作為原型。在講東北、北京部分的時候,徐浩峰基本上就是一開始作為我的顧問,因為浩峰對中國武術非常有研究,他本身也是武林世家,我看他的書感覺到,他裡面講的東西跟一般的武術,所謂的介紹的書不一樣,他是來自真傳,裡面的東西是很真實的。那鄒靜之老師最主要對我的幫助是在語言方面,因為戲裡有不同語言,有北方、廣東話,廣東話我沒問題,但國語好像不是那麼純粹那時代北方的,我需要有一個人去幫我掌握這一塊。

聞:除了跟不同地方的編劇跟文學家合作,這片子更重要的,是要跟很多門派交往請益。但畢竟電影的主角是葉問,或者加上宮二和一點點的一線天,再怎麼樣也只是三個派別而已,可是你要請益這麼多的門派;而且在影片裡面,幾乎各門各派,無論在金樓或在其他場域,都要大打一場,贏的都是這幾個人,那些注定要輸的門派…呃,你去請教的時候,他們不知道電影是這樣子搬演的嗎?或是當他們知道你要拍的是葉問、宮二,欸,那我可能不想合作。會不會有這樣子的情況呢? 

王:你其實非常懂那個武林的(全場笑)。這也是一個原因,為什麼這電影不叫《葉問傳》,叫《一代宗師》。我跟所有老師開宗明義講,這部電影不是講一個人的,是講武林的。在現在的中國,我們可以看到有一點,傳統武術不是非常好的狀態,現在中國大陸是競技武術,競技武術基本上是從所有武術提煉出套路,沒有所謂門派,只會有南拳幾個標準套路,這是作為運動,或者競技項目,將來去奧林匹克。但是傳統武術跟現在那個武術是非常不一樣的,它有傳承、門派、口傳、心授,每一門都有它自己的道理。還有那時代來說,武術不是體育,武術是殺人技,是一個吃飯的事情,是一個武器;所以他們很注重傳承,你就是把一個武器交給一個人,必須選擇這個人去好好用這個東西。所以這塊東西現在只有在民間,我採訪過很多地方的民間老師,武林都是很複雜的,每個說自己師爺最大、最厲害,你必須經過很多考證,到最後去探訪這一門非常有代表性的宗師。我記得有一次去山西太原,山西是中國武術之鄉,我找一個形意拳的老師,那個是早上5點鐘,冬天,在太原一個火車站外面,我早上去看,一個老人家帶幾十個徒弟在那邊練,他跟我說他帶這幫徒弟,十幾二十年都是這樣,看他的徒弟最年輕的都50多歲,為什麼呢?基本上他們只有退休之後才有時間,因為這個練武是早上要練、晚上要練,非常固定的;但在現在這個時代,你要有這個秩序是不可能的。所以對他們來說,他們感覺到自己一門的東西、武術,不是非常好的狀態。他們也看得出你是那麼認真拍這部電影,也希望通過你或者這部電影,讓大家看到我們這一門的真東西,或者希望透過你這個電影,讓更多人關注我這個門派。所以這部電影裡面,最後要鳴謝的所有宗師超過100個,當中有幾位在我們拍完都已經過世了。這批人我要非常感激他們,他們從來沒有要求一分錢,很多時候我去的時候管吃管住,沒有要求我需要一個名份,或者我需要多少錢,其實他們都是很無償的,去把他們門裡面的東西告訴我。在我們拍的時候,有幾個顧問都是在現場,演員打完一場戲之後不是看我OOK,他們都回頭看他們老師OOK,因此我們感覺這個壓力很大,因為這批老人家年齡都很大,但都無怨無悔,看著你們作這些事。這個經驗是非常非常寶貴的。

聞:現在很多電影其實可以用替身也好、特效也好,去解決武打招式、或者奇幻的動作場面,要不就會去找真正有武術底子的人來演。可是您的作法剛好相反,在這過程裡面我們都聽說,梁朝偉都打到骨折啦,或是張震練到可以拿獎啦(全場笑)。為什麼要讓這些演員去實際體驗、練習,有這樣的說服力,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王:是兩個理由。第一個理由是,我們都知道,葉問不是從小就在武術之家,從小是在非常有錢的家庭,40歲之前沒做過任何一件事,基本上父母是要培養他做生意的。所以他到老,基本上從來沒有人一看見他就知他是打拳的,感覺他像一個老師。宮二也不是一個武行。要是這電影用武打明星去演,不一定能把那一面氣質表現出來。第二點,我們都說,譬如說形意拳,學10年只不過是入門而已,我不可能讓梁朝偉練3年、章子怡練2年就可以成為大師,但是有一點就是,他們必須通過這個鍛鍊。我在訪問所有老人家的時候,我發現有一點,不管平常怎麼客氣、怎麼普通的一個人,一跟你坐下來,或者要表演、示範給你看時,有個神在裡面,他所有談話、眼神完全不一樣。這一點,要是沒有經過這個訓練,不會做到這一點,尤其你這電影叫《一代宗師》,代表他們三個人都應該是頂尖的。

聞:這部片始於北方武術家到南方舉辦「搭手」儀式,宣告退休。後來隨著時代變遷、故事進展,最後主要角色都落腳在香港,電影停在香港,有沒有什麼特別意涵,暗喻香港的企圖呢?

王:其實我開始有講,這個是現實。一開始為什麼會拍一代宗師,我小的時候在九龍,我長大的地區就是有很多武館,一條街都是武館,有一些不一定是武館,好像你們看到張震是一個剃頭的,我們那個時候是有上海理髮廳,其實我後來才發現,當年形意拳非常重要的一個宗師就在裡面。其實你在看這條街的時候會看到,他們有北方、南方、廣東不同地區。有一些留在香港落葉生根,有一部分走得更遠,去南洋,去美國,也有一部分到了台灣。所以這故事基本上要延續下去的話,是從大陸,從北方北拳南傳,之後到香港,之後去台灣,之後更遠。

聞:您這樣子一講,真的讓我們不得不期待有4小時、甚至10小時版本(笑),還有再延續下去的空間跟可能。我可不可以就這個問題再逼問您,當時拍的材料,到底足夠剪成多、長、的、影、片?我以前一直聽說一個傳聞,只是傳聞喔,還沒有求證過導演,當年您拍《東邪西毒》,應該有到50萬呎,是真的嗎?最後我們看到的應該不到1/50吧。那這片子有這樣的情況嗎?我開始冒汗了(笑)

王:其實拍的這個比例是非常高的,但也不需要去強調這個比例,因為對我來說,什麼事情到最後是結果,我是一個結果論的,一個電影最後要給觀眾就是我必須要負責,我認為這個是最好的,就應該給觀眾。我可以作6小時也行,但對我來說這個是不負責任,只是隨便弄出來。剛才講的所有想法,有一天可能會實現,但是沒有到這一點的時候,我不會說我們有一個4小時版本。

聞:可是在選擇過程裡,畢竟要割愛吧。比方我們比較所謂大中華版本跟我們今天看到的北美版,北美版可能就沒有章子怡下火車,面對一大堆宗派大老(就是可以看到王玨、金士傑等人那一段);對我來講,那一段章子怡的表演,或說宮二在那時候立定志向的氣勢很精彩。那在今天看到的北美版裡,這一段可能就沒有必要了。當時在做取捨時,最主要考慮的原因是什麼?除了剛才提到2小時內,還有沒有其他原因呢?

王:剛才講到這故事的結構,每一個版本要取捨的是什麼,根據你想表達的方向。原來版本是時代版本,結構是章子怡的故事比葉問更早來香港,它是順著時間在走;但這個故事是順著葉問的生平,章子怡的故事變成是跟她重逢後的回憶,所以這個結構是不一樣,你要是回憶這麼長的話,基本上就不成回憶了。 

聞:嗯,沒錯沒錯。我們有在臉書上問觀眾有沒有什麼問題想問導演的,從裡面挑了幾個,最多人問的就是,想請導演談一談(笑),比較一下張國榮跟梁朝偉。(王:為何呢?)聞:影迷的說法是,他們覺得這兩位男演員是你影片當中最重要的男性角色,他們的形象或表演對你的意義在哪裡?或你怎麼來看待這兩個男明星的特質?

王:因為今天我們緣起是看《一代宗師》,所以我就用「一代宗師」作比喻吧。我們可以說,張國榮就是像李小龍,葉問就是梁朝偉。不是因為他們兩個是師徒,因為張國榮像李小龍一樣,他一出來,基本上把他所有光芒都打開,好像花開得很大,但很快,非常可惜;梁朝偉你會感覺他一開始是一步一步的長成,他不會急於一時,他是一路走下去,我們看到他一路成長,不同階段有不同面貌。所以他們兩個特點是很不一樣的。

聞:因為有觀眾問了這個問題,所以我接下來再問第二個有點冒汗的問題(笑),請導演談章子怡跟張曼玉(全場笑),導演請見諒。但我得我承認,我第一次看《一代宗師》的章子怡時,真的有聯想到張曼玉,特別是在《東邪西毒》,尤其章子怡演的宮二在月台決鬥受傷、回去吐血之後,大中華版有一幕她嘴角還淌著血絲、然後眼角有淚流下來。好美、好淒涼啊!當時聯想到的是《東邪西毒》裡一身紅的張曼玉,在窗前講起當年跟張國榮(飾演歐陽峰)的過往,以為自己鬥贏了,但最終輸了了自己。章子怡演的宮二也是,她從葉問手中贏回父親輸的,也從馬三身上拿回宮家的東西,但最後也講到她輸給了自己。我就忍不住把《一代宗師》的章子怡,像萬千影迷一樣聯想到以前王導作品當中的張曼玉。當然,您不見得有刻意把這些女性典型聯繫在一起,但您怎麼看我們影迷的聯想呢?

王:其實我不會這樣看。我簡單講張曼玉跟章子怡的分別,我會這樣去分,京劇裡面有行當,單單是女演員,她們會有青衣、花旦、刀馬旦、丑旦。對我來說,張曼玉就是一個正宗的青衣,呃,等一下你解釋一下青衣是什麼(聞:OK)(全場笑);章子怡對我來說就是正宗的刀馬旦。

 

聞:青衣通常都是飾演那種大家閨秀,比較有氣質、或是名門正派的女子;刀馬旦就是一身功夫,各位可以去參考徐克導演的《刀馬旦》(全場笑),簡單說明如此。有道理欸,你之前做過這樣的比喻嗎? 

王:你看演員可以看到的,雖然聽起來有點古老,但其實有道理。你剛才說的章子怡跟張曼玉,兩個反過來演,張曼玉演不了宮二,因為她打不了,沒有這個狠勁,你不會相信的,一定是替身(全場笑);章子怡去演那個《花樣年華》,你也會覺得不相信。這個行當是很重要的,譬如說你剛才問梁朝偉跟張國榮,你可以說張國榮是小生,葉盛蘭,梁朝偉是老生,老生不是他老。

聞:他比較像余叔岩。我們已經開始討論起戲曲了(全場笑)。我另外一個比較好奇的問題,又回到剛才影片談到的宗派,葉問作為一個武學大師,其所強調的「開枝散葉」,這樣的概念在您遍訪了眾家門派武學大師後,對您來講,有什麼特殊性嗎?

王:很多人說《東邪西毒》不就是武俠片嗎?但《東邪西毒》跟《一代宗師》是不一樣的,《東邪西毒》基本上是浪漫的,飛來飛去的,沒有時代背景的,但是《一代宗師》是講武林。其實我一路在找一個說法,我對葉問這個故事已經想了很久,但我要想的是,要是拍個拳腳功夫片,你的角度是什麼?我們看所有功夫片,最重要的是「天下第一拳」或是「我比你厲害」、「我要報仇」,除了這個之外還有什麼?我希望這個電影可以看得更遠一點。中國的武林是什麼?為什麼中國功夫那麼流行?全世界都通行的。什麼吸引大家?其實這個戲裡,我們可以看到章子怡跟梁朝偉不單是武術家,在那年代裡面,他們有很多套路的,他們會寫字,他們會唱戲,所以我有什麼角度去講這故事?有一次葉問的兒子給我看一個片段,現在網上都可以看到,他臨終前三天叫兒子去拍的視頻,他在裡面練拳,突然間要去練樁法,他為什麼要作這樣一件事呢?當年李小龍曾經跟他說,我要把你這套拳拍下來,可以給你一個非常好的代價,他那時生活不太好,但是他拒絕。那他為什麼要作這個事?他說我要作這個,是在我臨終前希望保留下來給我所有的學生。傳承是很重要的,通過這個我認為這個故事有了一個方向。為什麼叫《一代宗師》?因為其實是講傳承,這是為什麼故事從第一代開始,接著下來是下一個可以傳承到這精神的。

聞:也就是影片裡面講的「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導演可以跟我們聊一聊,您跟張叔平老師之間的合作嗎?這部電影又讓他拿了兩個金馬獎,成為歷史上得過最多金馬獎的人。在這片子裡面,無論雪地、月台,尤其是簡稱金樓的共和樓,太驚人了。你們兩個的合作模式是什麼?您幫他勾勒出這些輪廓?或者有什麼其他方法激盪出最後在電影中看到的驚人形象?

王:我原來跟他說從香港一條街開始,到後來他才發現,欸,怎麼會越走越遠?去了東北,又到廣東,從50年代一路伸延到20年代。尤其那時他身體有點不太好,基本上對他來說是很大的壓力,但他也是非常非常辛苦。最後拍完這電影,我要把所有道具、服裝搬走,找一個地方收起來的時候,我發現那個倉庫是要非常非常巨大的。

聞:我想問一下音樂的部分,一直很好奇。您的音樂有時不考慮樂曲的時代性,比方說宮二設宴請葉問那場戲,我們聽到的是歌劇。這片裡面其實不時出現屬於西方的音樂,但是擺在電影裡面非常合襯。電影史上大概除了庫柏力克以外,很少有人可以達到這樣的地步。你跟你的作曲家,怎麼做出這樣叛逆但又美妙的決定?

王:因為我們講的是1930年代的佛山,那時佛山在廣東是非常非常繁榮的地方,因為是進出口,尤其是20年代到30年代,它是中西方混合,中國人開始加一點西方的東西,家具會有一點西方的Art Deco的風格。我們希望把這一點放到這個戲裡,不是一個典型的南方,而是把南方當年要西洋化的過程體現在裡面。還有就是,一般來說我們拍一個妓院。因為我特別討厭一拍民國、一拍妓院就是這樣出來的。所謂的妓院有很多不同層次,很多是做生意的人去交際的地方,氛圍是不一樣的。我希望可以拍到這個所謂的金樓,在這地方裡,很多時候我們說去金樓是找女人,其實是從男人的角度去判斷。但是我希望反過來,在這個戲裡面,其實我們想像一下,在金樓這樣的地方,所有這些阿姑,每天可以看到多少這種人,來自不同的,有唱戲、文化、政治家、做生意的,其實他們眼界很高,進來不一定是你看她,也可以是她看你。所以我們在戲裡有很多是這班阿姑旁觀這些男人在做什麼事,其實是她們在看你們是怎麼樣,不一定是她們作為被觀賞的對象。

聞:是。在這部片子裡確實有很多這種特別的「凝視」,不只是宮二父親跟葉問過招時,外面那群有名有姓的角色;也包括金樓裡面眾多女子,見證葉問在金樓闖或是和宮二先禮後兵,其實都是人情世故。所以你在片中提到「風塵之中,必有性情中人」,是這個意思嗎?

王:其實,原來這個戲的開場,宮老爺子第一場戲,那個講話是講很多的。他為什麼會去金樓?他第一次來金樓是很多年之前,他來金樓為什麼呢?因為他要帶一個炸藥,那個炸藥是誰配的?是蔡元培先生配的。他們這個炸藥就炸了廣東的總督府,就是黃花崗的開始。因為這個炸藥,就是民國的開始。為什麼跟金樓有這個淵源?我們那時作所有research,中國很多政治的重要事件,都在妓院裡面發生,所以我說,「風塵之中,必有性情中人」。

聞:原來如此。今天因為時間有限,導演還有什麼想要跟今天來的鐵桿粉絲們講?可以利用這個機會。

王:沒有就是…再一次謝謝大家。對我來說,《一代宗師》是一個非常非常美妙的經歷,也算是非常辛苦的,很難忘的經驗。很高興大家喜歡這個電影,再一次謝謝大家。

20141120-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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