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哪吒

導演:李霄峰

李霄峰_小金馬 (2)  李霄峰_小金馬 (1)

電影的緣起

A:整部片來自一本短篇小說。當時我看到就非常喜歡、很受震動。作者是個女作家,寫兩個女孩,從初中一直講到高中,30多歲後失去聯繫。女孩的世界非常吸引我,我從來沒想像過15、16歲的女生心靈世界是這麼豐富。王曉冰這個人,感覺靈魂很強烈,但外表看上去好像給人神經有點問題的感覺,我覺得這樣的人在我生活裡還挺多的。他們對世界抱有幻想,可能因為早熟、早慧,跟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再加上小說有種漂泊感。自己也漂流有16年,特別感同身受。大陸改革開放30多年了,給我自己的感覺不是你人有沒有房子住的問題,而是人的心理已經沒地方可去,無家可歸。時代在快速變化,人也在快速變化,在這時代想抓住什麼很困難。

Q:原著作者綠妖是女性,內容也是女性視角。雖然不是說男性創作者就無法理解女性世界,但您在改編的過程中,有找女性編劇合作嗎?或原著作者有什麼建議?

A:我是跟兩個新編劇合寫劇本,他們幾乎都第一次寫劇本,王沐是男的,潘彧是女的。其實我在這個問題上,一直沒有想到自己的男性身份,因為對我這兩個女孩更像是兩個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和溝通,那種感覺是很熟悉的。我就舉個例子,可能我跟我的同坐也是個男生,關係很好,好到可以無話不說,但來年我們可能轉班,分到不同班,可能就疏遠了。從這角度來說,性別不是最重要的。再加上綠妖已經把女性視角提供出來了,這個不是特別大的問題。

很多人看到我拍兩個女孩,拍之前問我是不是拍拉拉的電影?其實不是,不是說不可以拍,而是這部片沒有情色、慾望,是進入少女的內心深處,拍這兩個孩子的真正純真。我相信我們小的時候都有過很純真無邪的交流,跟性沒有關係的交流。人長大後可能被很多社會成見束縛,人的心靈層次其實很豐富的。

改編最重要的方向是如何把這小說視覺化。原著小說一萬多字,文學性上夠強,但情節上很多不提供;我們就要想辦法重新塑造細節,包括拎取一些我心裡覺得有關係的意象,像白馬,這是寫劇本時逐漸產生的。劇本大概從7月份寫到今年2月份,總共5稿劇本,最後定稿,開拍。開拍後還刪掉幾場戲。拍攝一直在作減法。

Q:原著作者在劇本階段有什麼建議嗎?或看完後有何看法?

A:我們只在第一稿劇本給她看,她當時表示很震驚。她自己是寫小說的,對劇本不了解,她覺得我們竟能補足這麼多情節。後來她就不管了,因為我們之間彼此有個尊重和信任,文學是文學,電影是電影,應該給彼此足夠充分的空間去發揮。她看過片,差不多一半後就開始掉眼淚,我相信她對曉冰這個人物的體會是最深的,後來只要曉冰一出來她就想哭。她覺得電影把這人物的靈魂給釋放出來。

Q:談談片中兩位女孩是怎麼選角的。

A:很重要的條件是一定要用真實年齡的人來演,因為少女的眼神不是用演能演出來的,眼神要有那種青澀、懵懂,但一瞬間好像又很成熟,因為女孩比男孩要早熟。我們花2個多月,真的是跑遍各個學校,從300多個挑出這2個。(Q:她們的背景跟表演有關嗎?)都是北京舞蹈學院學舞蹈的,飾演王曉冰的李嘉琪19歲,飾演李小路的李浩菲15歲。

Q:電影在風格上有些不太一樣的地方,導演曾在受訪提過,一部新的電影應該貢獻一些新的審美。可以請導演具體一點談這部片試圖傳遞給觀眾怎樣不同的美感經驗?

A:我有一個朋友看完跟我說,你這電影跟以往大陸電影包括第六代很不一樣的地方在於,這是一個在裡面很痛苦的故事,但外表陽光明媚,也很漂亮。他覺得這裡帶給他的反差是很新的,這是他的看法。

我和攝影、美術在找的東西,是一種古典和現代交織在一起的美感,你可以看到這裡面有西方的東西,尤其在90年代西方思想進入大陸後帶來的變化,包括唱機、鋼琴、蕭邦,但同時也保存一些傳統的東西,片中最保守的就是曉冰的母親,她想跨越到現代,但那一步始終沒有跨過來。你也有看到黃梅戲(曉冰母親多次演唱),本來想用京劇,但找不太到能在很短時間內舉手投足都學得像的,就改用黃梅戲。我是安徽人,黃梅戲是安徽的戲種。

如果這電影還有所新的話,我叫美術給我找「寶城」(原著虛構的地名,實際拍攝地點在安徽蕪湖)的景時,我給美術的要求是,我要的不是現代場景或老街,而是要找一個很乾淨、時代感不是那麼重的地方。你說它現在也可以,說它過去也可以。影調上參考過美國畫家Edward Hopper的作品,他的畫線條很硬,光也很硬,亮度反差大,裡頭的人物很孤獨,從中找到一些現代性上的啟發。

Q:片中曉冰家的場景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綠色的牆面、紅色的沙發,這兩種顏色在末段家族審判那場戲,配合明暗對比強烈的打光,造成很獨特的效果。可以談談這些視覺效果背後的想法嗎?

A:我給美術說這電影要有兩個比較重要的色塊,一個是藍,一個是紅(註:片中兩個女孩的衣服經常有這兩種顏色)。那個牆其實是有一點點偏綠的藍,更接近青。這是我們拍攝前就定下來的調子,設計圖就是這樣畫。那種牆上刷的顏色我們小時候就有,但我們做得比小時候的印象更重。紅色沙發是我要求的,因為紅色給人好像很有力量的感覺,是個成年人要坐的地方。

家族審判那場戲,我們用的光是頂光,當時很多老演員提意見,這光是不是不對啊?(笑)其實就是按照我們想像來做,當時給攝影說,要把這地方拍得像一座廟一樣,這女孩走進來看到坐在這屋子裡的人就像判官、菩薩,神神佛佛都在看著你。

Q:騎腳踏車那個段落也很特殊,這是小說裡沒有的,是怎麼構思出來的?

A:我寫到當曉冰從家裡逃出來、要去找父親的時候,突然覺得這女孩太孤獨了,太孤獨了。那場戲可能可以看到騎腳踏車時後面隱隱綽綽還有人,其實就是小路、徐傑那幫初中同學,你看不清楚,但真人都在裡面。我當時就在想,她要怎麼騎車穿過一整個黑夜?我就想也許她腦子感覺到小時候玩伴在這時陪著她。這可能是我作為導演能夠給她的一點溫暖。但我當時寫的時候是,她穿過一條沒有人、兩旁房屋都正在拆掉的街道,我本來想拍她在房子被鏟車壓垮瞬間騎過去。但後來製片部門說辦不了,太花錢了,找不到這樣的街道(笑)。而且這相當於動作戲的配合,整個劇組都不答應。後來我跟攝影師在拍攝現場逛,覺得這倉庫不錯,就挑這地方拍。

Q:電影的開場應該是在擦拭女孩遺體吧,為什麼用這個當開場?是要為全片定出什麼樣的基調?

A:這電影有個隱含的東西吧,是我自己感受到的。一個人的靈魂死了,跟肉體死了沒區別。所以你看到最後,我們也沒有說曉冰到底死了沒?因為我覺得根本不用拍,原來劇本有自殺的戲,但拿掉了。其實從整部片來看,曉冰是一層一層在試探死亡,從她前面跑到湖裡自沉就是了。

這個開場當時就沒有要拍遺體的臉,要給觀眾一種感覺,這就是一具少女的身體,但你知道她死了,可是光是暖的。我跟攝影覺得,雖然是在停屍間,雖然是在擦屍體,但要給觀眾活的感覺。(Q:這場戲是在劇本階段就寫好的嗎?)對。

Q:這部片的攝影指導(中偉,Joewi Verhoeven)是荷蘭與中國的混血,很年輕(1986年出生),為什麼會找他?對這部片有什麼特別的幫助?

A:我找攝影指導和主創團隊時給自己的要求是,跟我聊得來。聊不聊得來,第一眼看到、說第一句話就知道了,當然,他們也得看過劇本再跟我談。我也面對一個問題:是不是要找更有經驗的攝影指導?很多人勸我,你要找一個老的攝影指導,能幫你把握現場;但我覺得溝通上可能會有問題。所以,只要這個攝影指導有才華,我看得到,就OK。

他帶著4個自己導的短篇作品來找我,說短也不短,最長有20幾分鐘,感覺非常好。他18歲就到北京上學,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畢業,中文很好。他在荷蘭長大,從小耳濡目染都是歐洲的東西,但對中國的人情世故也很了解,很難得。我在比利時生活過2年,跟他一見如故。他在電影學院有個綽號叫「低密度之王」,低密度就是低照度。

我之前接觸過幾個比他稍微年紀再大點的,也很有才華,可能我跟他溝通最順暢,因為他能在第一時間抓到這作品在講什麼。攝影師相當於導演的眼睛,如果我看到的東西跟他看到的不一樣就麻煩了。我們拍到後來可以作到一件事,我說:中偉,我剛剛想到一個好的拍法;過去跟他一講,他說:導演,剛剛我也這樣想。我覺得挺幸運的。

Q:他有當過長片的攝影指導的經驗嗎?

沒有。

Q:我之前看過一些資料提到,導演您在執導這部長片前,不像很多新銳導演有執導短片磨練的經驗,是直接就拍長片,是真的嗎?

A:是的。但是,我們在一月份進行過1次試片,說服了器材公司免費把攝影機、燈光拿出來給這部戲,人員只付很少的薪。我們在一天時間內,挑了2場戲,一場內景,一場外景,在北京郊區冬天的時候,兩個小演員穿著背心短褲,那天工作14小時,拍完還作調色、混音,相當於完成2分鐘小電影。拍完後坐下來一起看我們行不行?拍完那個覺得我們好像可以拍長片了(笑)。當時劇組成員已經有40人。從這個角度來說,年輕人真的是有力量,電影業界真的要放心、大膽的把機會給年輕人。

Q:我很好奇你們劇組平均年齡是多少?

A:可以說我歲數最大,我36歲。兩個編劇一個87年、一個88年出生。所以老前輩們很震驚。組裡最小有93、94年出生,包括我們會計都是92年出生。

Q:所以這樣一路聽下來,劇組成員大部分都是第一次拍片?

A:不能這麼說,有很多關鍵位置上的人是第一次,但我的製片部門、美術部門、錄音都是很有經驗的。我們的錄音師盧克是陳可辛《武俠》的錄音師,美術指導鐘誠是《邊境風雲》的美術,剪輯師也是10年的老剪輯了,還是很有經驗的。但因為他們跟我脾氣都很投,才會在一起工作這麼舒服。

我和電影的第一次

Q:第一次感受到電影魔力的電影?

A:小時候看最多的電影,還真不好意思說,是007的《金手指》(Goldfinger,1964)。最近Sam Mendes拍的007版本,有很多東西我真是心領神會,裡面有些台詞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台詞,例如當007被壞人打倒後,一個美女過來關心他說,你傷到哪裡了?他起來說:傷了自尊心。我覺得這男人有一種魅力,摔倒起來後有種自嘲,這次《Skyfall》(007:空降危機,2013)裡面也有。這部錄像帶我特別喜歡,大概也看了十幾二十遍,就像李安導演說的,電影首先要有「色」這一層的魅力,我第一次感覺到這層魅力就是007給我的。

Q:第一次參與電影製作的經驗是什麼?

A:第一次參與電影製作是《可可西里》,那次經驗非常艱苦,又很享受。因為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新鮮的,那次我是作拍making-of(製作特輯)的,在青海的高原上待了半年,非常非常辛苦。但是,全劇組好像只有我一個吃胖了(笑),吃很多,不知那時是年輕還是怎的,別人到高原就反應特別大,就我沒反應,可能因為我瘦,一頓飯能吃三盒飯,工作起來很有勁,包括在雪山、戈壁灘上。很難忘的一次經驗。

映後座談

給金馬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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