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一個老人,一個小孩,一隻魚,一隻鳥,以及一間冰雪下的小屋,毫無對白,黑白冷冽,成就《冬》這部絕無僅有的奇片。

導演 邢健 (2)  導演 邢健 (3)

導演:邢健 

(文/謝佳錦,PHOTO by Mountain Lin)

 

緣起

1984年生於遼寧的中國導演邢健,學過國畫、書法,大學唸攝影,卻老去導演班上課。2008年在重慶唸書,讀到一則新聞:一個老奶奶花50萬人民幣給一隻貓作葬禮。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奶奶,50萬是平時子女給的生活費積累下來的。為什麼這樣做?邢健覺得,「可以想像她內心很孤獨。」

但這個奶奶跟貓的故事,與《冬》相去甚遠。邢健取的是「孤獨」的狀態與感受,再延展成一個探問生命終極意義的極簡寓言。

孤獨的狀態,嫁接到邢健的童年經驗。他回憶冰天雪地的東北家鄉,跟片中一樣,雪一積,門都打不開;那些寒冷而安靜、只有窸窣風聲的夜晚,雖然那時他才小學二、三年級,每晚都在想:我從哪裡來?將來要去哪?活著的意義是什麼?當他看著村裡的老人一個接一個死去,開始揣想:我也會離開吧?一旦離開,就徹底不存在了。想著想著,渾身冒汗。

籌備

邢健2008年就寫出第一版劇本,但花費數年找錢未果,2012年乾脆自己賣房子、湊積蓄,擠出130萬人民幣的製作成本。

拉不到錢不意外,他的劇本只有七八頁,沒對白,主要是狀態描述,投資人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也講不出這是啥類型。但這也創造《冬》的獨特性,邢健表示:「就我在大陸看過的影片,一般是很實實在在的,但我的影片你不需要去問邏輯性、合理性。為什麼這老人住那兒?他怎麼維生?他子女在幹嘛?他就這麼一個孤獨老人,像寓言故事一樣。」他也指出:「其實有時電影可以像繪畫、音樂、舞蹈,你有個瞬間靈感就去表達。」

2008年以來,邢健一邊找錢,一邊與七八名編劇一起增增刪刪,寫了十多版劇本。但當他準備開拍時回望,發現第一版最純粹、最合乎初衷,決定回歸這版,電影成品與第一版基本上沒有太大差異。

製作:主角

邢健說他找過很多演員,包括香港的午馬,但都沒談成。他2012年透過介紹認識王德順,這位曾演出《天地英雄》、《飛越老人院》、《劍雨》、《狄仁傑之通天帝國》等片及電視劇《闖關東》的老演員。

《冬》的故事彷彿為王德順量身訂作。他是東北人,對必須拉到長白山的嚴苛拍攝環境(白天零下20度,晚上最低零下35、36度),較能接受,他也曾因《闖關東》到長白山拍攝。這部片沒有語言,而王德順是中國默劇第一人,將中國默劇推上國際舞台。經三次洽談,邢健終於說服這位今年已經80歲的健壯老人。

除了酷寒狀態下的表演能力,也有安全顧慮。電影中遺世獨立的房子是劇組搭設的,花60萬人民幣蓋2個月,從停車場走到房子,導演說他沒拿任何東西都得走30分鐘,更何況是老人家。結果,王德順第一天開工就心臟病發,不過他沒帶助理,吃了兩回藥,也沒告訴導演,撐完拍攝期。導演是後來才知道的。

製作:馴鳥

看完電影,肯定都想問導演是怎麼教鳥演戲?

動物往往是電影製作的大麻煩,但《冬》的鳥不只能乖乖地從兩腳朝天翻身而起,也能叼著蟲子飛入屋內,把蟲子精準「投彈」到碗裡,當老人把鳥甩出鏡頭景框,鳥還會飛回景框內,落到的位置剛剛好、不偏不倚,形成一個漂亮的構圖。以上這些段落看似簡單,其實都不簡單,畢竟沒用特效。假使鳥沒飛回來,不就得重拍嗎?!

邢健笑著說,他們用到3隻鳥,故意買一模一樣的,訓練了一年,有的擅長在全景飛,有的擅長叼東西的特寫。教鳥作出指示動作難,用固定鏡頭捕捉鳥的動作更難。《冬》大部分是固定鏡頭,很多鏡頭的景別還很小,如果他們沒堅持固定鏡頭,改用運動鏡頭捕捉,難度會下降很多,但邢健拒絕妥協,又要鳥做出精準動作,又要維持構圖,如鳥叼著蟲投入碗的段落,拍了大概一天吧。

拍外景時,有時風太大,鳥根本飛不過去。他們在平地訓練,沒那麼冷,當他們上山的第一天,有一隻鳥凍得不會飛了。

製作:剪裁

73分鐘,是一個不太尋常的片長。邢健說,本來預期是90分鐘,拍的時候也是抓90分鐘,但剪的時候拿掉兩場小孩跟老人末段的感情戲,因為感情只是長度變長,沒有作用。他也清楚意識到,很多新銳導演太貪心,塞過多東西,「減法」是他的原則。

邢健是自己剪接的(因為錢燒光了),花了一年,他說他一直在琢磨節奏的精準度,不希望過長過悶,又不希望情緒點未滿,如老人鋪床鋪多久,牽涉孤獨感的拿捏,多一點、少一點,都不行。

他曾經想過加對白,因為擔心別人覺得他只是在玩風格、走偏鋒,但他又覺得:「我不希望我的電影有廢話,哪怕是演員的一個動作,哪怕是畫面裡的一個道具,我都希望它會說話。」幾經思量,覺得光畫面就把故事說完了,對白加了也是廢話。

他也想過把部份觀眾感到不適的殺魚段落拿掉,但他覺得如果沒這段,最有魅力、最有勁、最能反映老人孤獨到一定程度的力量就沒了。邢健認為,殺魚只是把生活的小事放大。

血脈:金基德、貝拉塔爾

這部片很容易讓人想起金基德的《春去春又來》、貝拉塔爾的《都靈之馬》。不意外地,邢健最喜歡的導演正是金基德,曾在微博貼過跟偶像的合照,但他也有另一則微博寫:「不會再有第二個金基德!也不會再有第二個貝拉塔爾!」

他會怎麼面對自己第一部作品跟兩位前輩的關係?

邢健說他確實是看金基德的電影長大,但感覺很複雜,特別喜歡,又特別不喜歡。他喜歡金基德的帶勁、原創、獨立,電影看一眼就知道,這是金基德,別無分號。但他又不喜歡金基德作品背後「我認為怎樣怎樣」、「女性就是怎樣怎樣」的武斷態度;價值觀上,他反而欣賞李滄東,如《密陽》講宗教,卻沒告訴你宗教是好或壞,只是呈現給你看。

《冬》也是如此。電影似乎透過老人和魚/狗/娃的關係,展現人類的喜新厭舊、兔死狗烹。但邢健強調,他沒有說貪念是壞的,只是給你幾種答案與狀態,你要說好說壞都可以。片中的小孩是真的死了?或只是把帽子扔掉冰洞,要讓老人以為他死了,讓他痛苦不堪?也沒有答案。

《都靈之馬》則說來奇妙。他在剪接時一度沒有感覺,攝影師建議他去看《都靈之馬》,因為覺得跟他的片很像,他笑稱:「這一看,更剪不下去了」,大師珠玉在前,只能自慚形穢。儘管後來還是完成,仍感嘆:「如果我拍之前看過,可能會拍得更好一些。」

未來

說起拍攝經歷,邢健淡淡地說:「能拍完,能活著回來,沒有遺憾。」

沒錢,寒冷,劇組50多人每天吃泡麵,水還煮不開。此外,「拍片時每天提心吊膽,怕鳥飛走了,片子就拍不成了」,總不可能再花一年訓練呀!還得面對把老人、小孩放在冰雪的風險,為全部工作人員投保。

為什麼拍攝期只有15天?其實不得不然,因為王德順的合約就是簽15天,資金也只夠燒15天,只好幾乎每天拼死拍。拍到一半曾想放棄,拍完後得厭食症,吃一點東西就不自覺嘔吐。

為什麼如此堅持?為什麼不去找個相對容易執行的計畫?

「就是因為它難拍啊!」邢健說:「最初的想法很幼稚,第一,要拍沒人拍過,第二,要很有難度。」這部片更因資本有限,疾風勁雪全都是實景拍攝,全片唯一用到的特效畫面,是電影很末段梵音響起時,山變成老人橫躺的側臉(即電影海報的畫面)。

儘管剛結束一場拍攝「惡夢」,但當邢健談起近日參加金馬創投的案子《活下去》時,眼睛閃爍光芒地說:「比《冬》還要難!」這部片要用真的貓跟老鼠,不用特效,講他們從仇人變愛人,還會有貓與老鼠瞬間對視產生愛情、彷彿天雷勾動地火的橋段。

他們已經開始動物訓練了。會怎樣?邢健笑稱:「覺得很好玩吧,沒人做過。」奇片之誕生,其來有自。

映後座談

 

給金馬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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