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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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塗翔文

紀錄:童詠瑋

 

看完這部《惡魔天空下》,你們一定充滿了疑惑。我自己很不怕死,當金馬影展的同仁邀請我幫這個專題寫專文,他們還希望有一場導讀。我不敢說我可以導讀,是跟大家分享看完這些皮亞拉作品之後的想法。然後他們希望我挑一部適合作為導讀的片子,我就非常不怕死的挑了《惡魔天空下》。所以你們待會問我關於這部電影的一些問題,跟上帝和惡魔都在你的內心一樣,我無法很直覺的回答你們是不是對的、是不是錯的、或這樣的解讀是否正確。但我還是挑了這個作品,第一是我覺得這是他所有年表裡面最奇怪的一部作品,也是最大膽的一部。待會我們會稍微勾勒一下皮亞拉的生平還有他幾部主要的作品、主題以及風格跟方向。

在年表的脈絡裡面,其實《惡魔天空下》確實是比較奇怪的、也是最聳動的一部。他大膽去討論善與惡,或者是人跟自己內在衝突的部分,放在神父的角色身上;另外一個選這部作品很主要的原因是,台灣的觀眾對皮亞拉的了解應該跟我一樣是一點點,他最有名的故事,也是在專文裡有提到的,如果從獎項的成績來看,《惡魔天空下》是他獲得最高肯定的一部作品,也就是當年的坎城影展金棕櫚獎。

莫里斯皮亞拉    

從《惡魔天空下》看皮亞拉

今天應該大部分的人是第一次看這部電影,也許有少部分比較資深的觀眾過去曾經在其他管道看過,那你可以想像到這個作品當年在坎城影展得獎時的爭議。我想第一個是他挑了宗教主題,是非常挑釁的,裡面有非常多的辯證。也許等一下有些觀眾對於宗教比較多研究,可以分享你的看法,但這肯定是一個爭議的議題;第二個是他採取的手法是很隱晦的,待會我會提,其實皮亞拉所有的作品都有一個故事,但你很難用一般敘事電影的脈絡去跟隨他的故事。也就是說,他的故事是依照著時序發展,絕對沒有錯,但在他的電影裡面,他會抽掉很多的部分。

光從《惡魔天空下》你就會發現,故事好像很綿密地一直進展,但其實你仔細回想,中間有非常多的細節是不見的。比方說傑哈德巴狄厄(Gerard Depardieu)跟桑德琳波奈兒(Sandrine Bonnaire),也就是神父跟殺人少女(以下簡稱),碰到的時候說了很多話,突然間一轉眼這個事情就過去了。那他到底跟她說了什麼?他肯定跟她說了一些什麼,所以後面看到的是少女就自殺了,然後他就跟他教區的區長,算是他的長官或是長輩吧——也就是皮亞拉自己演的角色。

皮亞拉很喜歡演這種恐怖的父執輩,如果各位有看《關於我們的愛情》,裡面那個恐怖的、有點神經病的爸爸也是他自己演的。總之你會看到直接跳到那裡訴說他跟那個少女的事情,然後再轉回來,那個女孩已經死了;包括我們看到電影的最後,因為出了這個事,他被派到一個小的教區,也一樣地,當他到另一個教區的時候,我們似乎有感受到應該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因為馬上跳過去的時候,那個教區的人似乎已經非常仰賴這個神父,甚至覺得他是聖人,有神蹟一般。所以一有人生病、瀕死的時候就趕快來找他,顯然這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後來皮亞拉演的這個角色來探訪他,顯然是過了一段時間了,然後由幫他掃地、煮飯的傭人去講他的生活,我們會得知他其實是一個非常自我克制,也會跟一般民眾、教徒,在生活上發生緊密聯繫的神父。但很顯然,從他們的對話中可以發現,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惡魔天空下》跟皮亞拉所有的電影一樣,他不是一個喜歡把所有事情的起承轉合,跟每個階段的脈絡都講得清請楚楚的導演。

某個程度上來說,你閱讀他的電影可能會有一點點困難,我建議,也許有些觀眾今天是第一次看他的電影,或是已經看了一、兩部,後面三天還有一些皮亞拉的電影,稍微讓自己不要陷在情節的問題打轉,我們常常看電影時會很習慣一定要找答案、找因果,很顯然皮亞拉是不太理這套的。他比較在乎每一場戲之間,那個當下他所謂的一個真實,發生的事情、衝突,或是不管是角色內在或是角色之間彼此的撞擊。那一段又一段的戲之間,它是按照時間走的,但中間可能會有些東西是你必須要靠自己的想像去縫補。這是他所信奉非常特別的寫實基調跟方法。他是一個非常多怪僻的導演,包括他創作、說故事、拍電影的方法,都有很多奇怪的堅持。所以我在準備今天這個講座的時候,又再次勾勒許多他的事情,重新回想這些電影的發展。挺有趣的,我覺得他奇怪的性格跟奇怪的拍電影方法,還蠻像《刺客 聶隱娘》那句最關鍵的對白:「一個人,沒有同類。」

惡魔天空下    

生平、繪畫與紀錄片

皮亞拉其實是個有點被低估的導演,我可以簡單先來跟大家講一點點他的生平故事。他出生於1925年,比所有新浪潮的導演都還要早、年紀還要老。但他真的開始拍電影時已經43歲,楚浮那些人都出來了。他1968年才有機會拍了他第一部長片《赤裸童年》。這部片的監製、幫他很多忙的人就是楚浮。但他沒有非常認同新浪潮,曾經在一些訪問中有提到他其實跟新浪潮是不同路線,他所相信的寫實與電影美學和新浪潮也不太一樣。

在真正可以拍電影之前,如果說他的終極目標是想要當一個導演的話,其實走到這條路的過程是滿困難的。很多人都知道,他最早、最喜歡的興趣是畫畫,但他後來包括學習的路上想要尋找老師,或是想要走這條路,都不太順遂。甚至我有讀到、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有老師甚至告訴他:「你沒有畫畫的天份。」但他沒有放棄對繪畫的喜好,他到學校去學建築,去學其他的東西,但他還是繼續畫畫。後來他也做過各式各樣亂七八糟的工作,都沒有放棄畫畫這件事。

滿有趣的一個轉捩點是1951年,他有了一台攝影機,然後開始拍紀錄片。拍紀錄片這件事深深影響了他對於電影的思考。他在正式拍劇情片之前,花了非常多時間拍紀錄片。因此他非常相信啟動攝影機拍攝的時候,所有的東西在當下都是真正的真實,即使是虛構的劇情片,都應該在那個時刻盡量做到真實。待會我會解釋,他因為這個得罪很多人。所以拍紀錄片跟紀錄片裡的寫實這件事深深地影響他對電影的思考。他最喜歡的電影大師是最早期的電影導演盧米埃(Lumière),他非常嚮往盧米埃拍的許多生活片段。所以紀錄片的美學跟拍攝對他後來創作劇情片,不管是實際的經驗或是對於電影美學的態度,都有非常深刻的影響。

他也有一段時間很想做演員,所以我們會看到他還滿愛演的,經常在自己的電影裡面出現;大概在1960年代中期,他從事了非常多紀錄片的拍攝工作,他還到土耳其拍了很多當地的紀錄片;回來以後,有兩件很重要的事影響他:一個是他跟當時的女朋友分手了,叫「克萊特」(Colette)。人生中有這麼多感情,為什麼要特別提這一段?不知道大家還有沒有機會看他1972年的第二部長片,叫《我們不會白頭到老》。片中在講一個紀錄片導演,跟他的女朋友不斷分分合合,到最後當他認清自己最愛的就是這個女人,想要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偏偏她就嫁給別人了。這個痛苦的經驗,完全是他按照自己這段時間跟這個女朋友的愛情故事所改寫而成。

其實把自己的故事寫出來還滿恐怖的,裡面有非常多糾結的、關於愛情分分合合的過程,對他造成了非常巨大的傷痛回憶;回來後他又繼續拍紀錄片,參與了法國電視台很多系列紀錄片的拍攝。比較重要的一件事,也跟他後來的作品有關,就是他去梵谷死前的小鎮做了很多的探訪。這也跟他後來會拍《梵谷傳》有關,他選擇的是梵谷死前那一段短短的歲月,因為他到那裡去做了非常多的研究,變成他一直想要拍的主題。直到1991年,他才拍了《梵谷傳》。

我們不會白頭到老  

理直氣壯的主體浪漫與執著

皮亞拉真正有機會拍電影是1968年的《赤裸童年》。故事講一個很任性的小孩,他在不同的寄養家庭裡面流浪。我覺得特別有意思的是電影的監製是楚浮。很多人都覺得《赤裸童年》會讓人想到楚浮的《四百擊》,就是裡面有一個問題的小孩,他可能跟當時的社會環境、家長、父母、或是學校的教條都格格不入,他有一個很特別的性格。如果有機會看《赤裸童年》,你一定會想到《四百擊》,但皮亞拉的詮釋方法跟楚浮不太一樣。楚浮故事裡面的小孩,還有很多天真可愛的地方。相對地,楚浮把身邊的大人、老師詮釋得有點討厭,會拿所謂的規範或教條來框架這個小孩。可是在皮亞拉的《赤裸童年》裡面,沒有。他去的寄養家庭,裡面的人都對他很好。所以某個程度上你看到的,是那個小孩本性的桀驁不馴,也許是他本性的一種對抗,或者只是一種按照自己個性而走的性格,所以他就一直出了非常非常多的事情。

其實這個東西會一直延續到他後面的作品。在他的電影裡,主角經常都是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事、主體性非常強的一個人。面對感情、或是情感的關係、或是親情、或是愛情,他會非常勇敢、不顧一切地衝撞。那個衝撞有時候是一些道德部分,有的人衝撞的甚至是我們可以理解的一般規範的部分,待會我們會談。所以在他電影裡面的這些主角,其實是很勇敢要去對抗很多世俗環境裡所認知的一些道德規範,或是主流價值。過程中你會覺得在皮亞拉的鏡頭裡面,這些人是非常自在的。我的意思是,他們的自在是他們很清楚這些規範。他很清楚不能當人家的第三者,卻又覺得這樣很愉快,所以他就會勇敢的去做。或者是像《末路刑警》,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就是傑哈德巴狄厄演的警察,他自始至終都知道蘇菲瑪索是一個蛇蠍美人,很漂亮、不講實話,背後似乎隱藏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可是他又很清楚地放任自己跟著這個女人,跟著他的感覺,自然而然好像也必須面對或是知道勢必的後果。

《惡魔天空下》是最難進入他的角色核心,如果你今天看了覺得很挫折、很傷心,我講完也不會讓你們獲得救贖的話,勇敢去看一些他講愛情跟感情關係的作品,你會覺得舒坦很多。因為當皮亞拉把命題轉向比較單純講愛情或是親屬關係的時候,他專注於講個人主體性的一種浪漫或是執著,其實會變得非常有魅力,而不是像這部片稍微難以進入。

我們剛提到1972年的《我們不會白頭到老》,是他自己的愛情故事。我私心最喜歡的是這一部,因為你很難看到一個人拍自己的愛情故事敢這麼血淋淋、赤裸裸。你很難訴說它真正的情節,其實就是一對戀人,一下子甜蜜得要死,在床上卿卿我我,講很多肉麻兮兮的話,下一個鏡頭突然間,他們就開始對對方嘶吼,甚至暴力相向。你看這部片的時候,會覺得這一對真是活該,一直互相折磨,然後又回頭在一起。但是命運的捉弄就是這樣。皮亞拉是很誠實的,角度也很明顯,電影越走到後面,完全是越靠近男主角的眼光去看待這件事情。最後你就會發現這個荒謬的事情:當你好像覺得真正的愛情在眼前的時候,女方已經跑掉了。這是他自我投射最重要的電影之一,把自己一段轟轟烈烈、非常激昂的愛情故事講得很精彩。如果大家被《惡魔天空下》嚇到的話,還有機會可以看一下這個作品。

他接下來拍的電影,有一些不太一樣的角色跟情節,不過在主題上都非常類似我說的:鏡頭緊跟著故事裡的主角,去處理主角所面對的人際關係或者親密關係。此外他非常尊重個人主體性的發展跟追求。所以你會看到這些人陷溺在某些狀況裡面,可能不是一般常理或常規能接受的,但他會有點瘋狂、放縱地去追求某個事情,又會拍攝出這個角色理性的一面,我覺得最迷人的特質在這裡。

在他的電影裡,你會看到主角們不顧一切地去追求自己喜歡的、嚮往的、或是隨著自己心意走。他一方面在對抗大環境的規範、倫理或道德的框架,甚至去衝撞這些所謂的框架,但他自己是很清楚這個狀態的,也因為如此,讓他的角色都變得非常的迷人。我說的「迷人」意思是:我不知道。像我覺得他拍出了我們不敢面對,但其實可能都很想跟著做,某些違背道德規範、違背自我、違背人性的部分。可是在他的電影裡面都變得理直氣壯,就是這些角色迷人的地方。

 赤裸童年   

毫不妥協的拍片潔癖

再來講講皮亞拉拍片的一些怪僻跟性格。他是一個有非常多自我要求的導演,對於劇本和現實場景的要求非常嚴苛。他有很多的怪癖跟潔癖,堅持己見。所以他在圈子裡沒有太多朋友,連他最好的朋友後來都鬧翻了。所以傑哈德巴狄厄非常了不起,是跟他工作非常久的演員,一直到他最後一部《難為了爸爸》,都還跟他合作;比方說他會堅持一定要實景拍攝,如果這部電影改編自一本小說,小說裡有鉅細靡遺寫到什麼地點,龜毛的皮亞拉就會要求一定要去那裡拍,不管那裡的拍片環境如何,不管那裡的狀況適不適合拍片。所以他的工作人員經常跟他吵架。

他對影片原來劇本的設定,包括時間、氣候等等,也都非常嚴格。最有名的就是《我們不會白頭到老》裡面的男主角,他其實非常不滿意皮亞拉幫他設定的角色,覺得那個男人很爛。他不斷跟皮亞拉溝通並抗議也沒什麼用,皮亞拉就不理他,雙方甚至是鬧翻了。整個狀況陷入僵局,但後來還是把影片完成了。我不知道癥結點在哪,但看後來完成的電影版本,我並沒有覺得他是個很討人厭的角色,裡面的兩位男女主角演技非常精彩。雖然他很氣皮亞拉,但沒想到這個角色讓他得到了坎城影展最佳男演員。

另一個著名的例子是拍《關於我們的愛情》時,聽說裡面演媽媽的女演員也跟皮亞拉吵到不可開交,非常嚴重,甚至整個電影要停拍,還有一些演員說能不能把導演換掉。我們由此可以發現,這個導演是完全不妥協的。他的不妥協跟一絲不苟,是包括所有的角色設定跟拍攝方法。

梵谷傳  

敘事與真實

皮亞拉在敘事跟拍攝手法上有一些特別要求,他幾乎在所有電影裡,都堅持做到這些特殊形式上的發展。這些形式上的要求跟作法,也形塑了他電影的特別美學。如果你有機會把皮亞拉的電影全部看完,我個人覺得《惡魔天空下》已經是他所有的敘事裡面最奇怪的一部了。他其他的電影都是用一條線一直往下走的敘事方法。他一生只拍過這十部電影,你從來不會在他的電影裡看到所謂的倒敘(flashback),也不會有時出現夢境,甚至是明顯地兩條線交叉剪輯,在他的電影裡都非常少出現。所以他認定的寫實,就是鏡頭跟著主角一直往下走,然後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是他不會安於傳統的、好萊塢電影習慣的敘事方法:我必須把所有事情都用透明的方式讓你看到,去展現出所謂「因為我知道所有事情的因果關係,而創造出來好像假裝什麼都看得到、安排好的一種寫實」,其實不是。所以你很少在他的電影裡看到跳躍的敘事跟過於複雜的敘事線交融。也因為都是單純的主敘事發展,他反而會讓你在故事跟故事、或是時間跟時間的段落之間,停下來思考:在這個抽離的過程之間,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我自己看到後來覺得很有趣的是,他是一個不斷召喚觀眾去縫合敘事的導演。就是今天主角發生的這件事到下一件事之間,其中一定發生了一些什麼事。所以觀眾會在這場戲到下場戲的過程之間,在內心發生很多的撞擊。當這個事件到下個事件,在這個角色裡面,他們發生了什麼質變?如果你一直陷在裡面,就很難把他電影裡的完整面看出來,但他其實還是完整地講完了這個故事。

就像《我們不會白頭到老》看起來是一段愛情的過程,但它其實沒有開始。通常我們在講一個愛情故事,大概就是白頭宮女話當年,當時我們在哪裡怎麼樣遇到。他從頭到尾都不提,電影一開始他們就是去度假,在車上聊天,接下來就發生很多的事情。那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包括他們有的時候講的,這段感情裡面很多你情我願的感情債。他也不把事情講清楚,但我們看到的就是非常寫實的,在愛情關係之中不斷互相傷害,傷害完卻又發現對方的好的這種關係。某個程度上來說,這不就是最誠實的一種愛情關係嗎?

我們剛剛看的《惡魔天空下》,比方說女主角的角色,有一種無端端就突然插進來的感覺,發生了跟不同情人的事情。然後她殺了其中一個情人,又突然間碰到了神父。如果運用合理性跟想像性,這個故事有非常多解釋方法。你可以把桑德琳波奈兒跟傑哈德巴狄厄在路上遇到的奇怪賣馬人,那一段蠻長的夜戲,都看成:整段是真的還是假的,是上帝給你的試煉嗎?如果你認真地去分析整部電影,有非常多東西是斷裂的,包括女主角的背景是什麼,其實我們都不清楚。你當然可以去思考不清楚的部分,但它並不影響皮亞拉所要講的重點。他很清楚要講的是神父面對自己內在衝突的考驗。最關鍵的是他說出的話:「撒旦就在我們的意識裡面。」所以你可以想像這部電影在坎城影展受到的爭議。

除了它不容易讓人親近的敘事方式跟形式,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對於宗教、乃至整個宗教觀的挑釁。說穿了也是他認為人的內在是同時存在這樣的東西的,只是剛好一個角色放到神父身上。

神父從電影一開始就在質疑整件事情,質疑自己的能力,質疑他所能做到的。越到後面我們越看到,他彷彿可以理解上帝的神諭,但他又看到撒旦或是惡魔帶給他的一些指示。這個衝突是在傑哈德巴狄厄的角色身上不斷在辯證的。包括他碰到的所有人,碰到所有也許是寫實、也許是非寫實的事情,直到最後。以我們剛看到的片子為例,你會發現中間有非常多的東西是斷裂的,沒有辦法真正去解釋,所以你只能在過程和過程之間,去感受角色對於內在自我的拉扯。不管中間哪個段落,有一些對話可能是有點玄的,或發生的事情沒有可以解釋的前因後果,但最後都兜回到角色內在自我面對的身份,以及善與惡、上帝與撒旦的衝突。我覺得這個部分是皮亞拉最想講的東西,你可以看到他在電影的敘事上有這樣的偏好。

他的電影很少用音樂,這部《惡魔天空下》已經是少數中間有一些音樂的了。他既然相信所有拍攝本身就是建立現實的過程,拍攝的時候就是當下的現實,他當然不會認為要在事後加很多的音樂。他大部分的音樂,都是在情節裡原本就會出現的音樂,並非後來再加進去的。他不喜歡事後加入配樂,改變原本拍攝到的、當時他認為可以捕捉到的現實。所以在他大部分的電影裡,你會看到他沒有過度的修飾,包括剪接。他的電影裡很少出現敘事的交叉剪接,或是刻意剪接的對照,通常就是一場戲、一場戲非常清楚地一直往下推進,事件一個接一個不斷地發展。

這就是他的某種潔癖,他不要用過度的剪接,以及在敘事上的翻轉、顛倒,或倒敘回去又再回來的做法,去干擾他認為的真實。他講故事是啪啪啪一直往下講的,不會有任何玩弄敘事的過程,包括在劇本的階段,以及最後剪接的階段。某個程度上你可以說是留白,這些留白是提供給觀眾想像的空間。今天看的《惡魔天空下》應該是最難懂的一部。這部你撐過去了,後面再看其他的片,都可以豁然開朗。

我剛說可能最多人想看或是曾經看過的另一部作品——《梵谷傳》。對於這個傳奇畫家的故事,你可能會想:就是要拍他如何展現畫風,如何走到這樣的繪畫路線,或者他傳奇的人生。但在皮亞拉版本的《梵谷傳》裡面,他拍的是他死前那段短短的歲月,以及他跟弟弟之間扭曲又糾結的關係。跟我們過去所讀梵谷的故事或傳記不太一樣。大家最喜歡開玩笑的就是,他快要舉槍自殺時,應該已經割掉他的左耳了,可是在這部片中,他的左耳一直還在。

很有趣,皮亞拉並沒有拘泥或糾結在這些大家所知梵谷最傳奇的事情。我們都已經知道他最後的命運是自殺,他完全不拍這些衝突的部分,在兩個多小時的劇情裡面,就是走著走著突然他就死了。他比較想拍的是在死前的這幾個月,他的生命態度、跟不同女人之間的感情、跟弟弟糾結的關係——他恣意妄為,但弟弟對他的幫助和影響,甚至跟他弟弟、弟媳之間的關係,就變成他在片中想要詮釋的。《梵谷傳》這個片名其實不太好,它一點都不像「傳」,而像梵谷死前的散漫生活,比較像散文。繪畫也不是重點,反而是他在自殺之前的人生是怎麼樣的狀況,跟一個混亂的階段。

路路  

衝突

皮亞拉非常喜歡拍人面對事情的衝突。有些觀眾以及法國過去的評論,在寫到他的電影不被一般觀眾所接受或親近的一個原因,就是他都拍這些角色痛苦的內在與經歷,片中不斷糾結跟呈現的,是角色關於心理或身體受到的衝突或傷害。這個部分我覺得是他自己認知人生觀的一個態度,他赤裸裸地把它呈現出來。因此他特別會拍這種衝突的戲。

比方說1980年的《路路》,現在來看真是很驚人的卡司。傑哈德巴狄厄跟伊莎貝雨蓓飾演一對婚外情的情侶。他們在夜店邂逅,很自然就發生了婚外情。雨蓓是有老公的,她也很坦蕩蕩地讓老公知道有這樣一個情夫。在皮亞拉的鏡頭下,老公是拘謹的、中產階級的、斯斯文文的;而德巴狄厄又高又壯,那時他還滿帥的,沒有現在這麼胖,代表的是非常強烈的雄性象徵。很有意思的是,他從雨蓓這個老婆的角度去看這段關係的時候,他們的情感關係是非常扭曲的。

在電影的後半段,她跟德巴狄厄維持著一定的關係,跟老公也維持著一定的關係。她可以一下跟老公發生性關係,一下又跟德巴狄厄發生性關係,甚至是三個人都彼此容忍對方的存在。這個女人也有掙扎,但她的掙扎又是如此理所當然:我喜歡跟這個人在一起,但我又不願意放過你。《路路》大概是他電影裡面戲劇性最強的,當然有很多床戲,兩個大家很熟悉的大明星,講的是婚外情的關係。我自己覺得是非常重要、也較好入門來看皮亞拉的一部電影。

跟皮亞拉合作的女明星除了蘇菲瑪索跟伊莎貝雨蓓,不能不提《惡魔天空下》的女主角桑德琳波奈兒,她幾乎是皮亞拉一手提拔的。最有名的就是他找她演了1983年的《關於我們的愛情》。我記得在大學時看過《惡魔天空下》,應該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印象最深刻的一段就是桑德琳波奈兒自殺,還有傑哈德巴狄厄拿著鐵鍊打自己。後來再重看覺得很有意思的是,《惡魔天空下》裡的桑德琳波奈兒,有點像是《關於我們的愛情》裡少女形象的延伸。在《關於我們的愛情》裡,講的是一個對身體非常自主的未成年少女,她很多人發生性關係,非常自主、自由,並且覺得自己可以掌控自己。但她有一個很嚴格的爸爸,我剛有講過就是皮亞拉演的。

爸爸的角色就代表某種教條式的觀點,跟《惡魔天空下》有點像,代表的好像是一種導正的力量,或是所謂世俗的規範力量。電影透過少女的觀點,她其實要追求的是自主,情慾上面的自主,卻被家庭的關係框架住,尤其是嚴厲的父親跟神經質的媽媽,還有一個在父親離開後就突然管起她的哥哥。他拍家庭衝突非常厲害,有一場在吃飯時吵架的戲很驚人,爸爸離家出走後又回來,在看似完美的晚餐上,跟全家人爆發激烈衝突。他會以節制的鏡頭語言,直接去拍攝主角在電影裡的衝擊,包括故事裡、人物性格上的衝擊。這是皮亞拉很擅長的一個部分。

關於我們的愛情  

返璞歸真

最後我想講的是我自己的一些感受。在準備看皮亞拉作品的期間,大概是九月的時候,正好也是金馬獎在審片(講者為今年金馬獎評審之一)。所以我跟金馬的工作人員開玩笑說,那段時間我真是跟《惡魔天空下》的地獄一樣,過著白天去審金馬獎的片,晚上回家看他們給我的皮亞拉電影的日子,非常不人道,也不正常,大家不要這樣看電影。可是那很有意思,當你看了很多現在新的作品,做一個對照的時候,皮亞拉的電影越顯獨特。這也是為什麼皮亞拉是一個有點慢熱的導演,就是他過世了,過了很久大家才慢慢地注意到他。

像這次金馬影展邀的十部片裡面,有幾部是新的數位修復版本,包括大家對皮亞拉電影的討論,還有他獨特的寫實美學、堅持的敘事方法、拍電影的方法。在現在來說,反而是一個異類。我的意思是現在電影越來越花俏,為了要讓觀眾覺得有驚喜,會先有一個結局,你以為要上字幕了,卻又轉了另一個橋段。大家為了追求敘事的複雜化,會有非常多線的敘事交錯,或者在敘事上玩弄各種手法,認為這樣才是展現說故事跟拍電影能力的超越。但看了這麼多現代的電影跟新手法時,皮亞拉的電影反而有一種返璞歸真的感覺,你會看到很單純、很直接地去處理影像,去處理某一種真實,還有很單純的讓觀眾隨著不過度花俏跟複雜化的敘事過程,去追求他想要你跟隨的角色。

隔了這麼多年我們才來重看皮亞拉的電影,反而會看到難得之處。在他自己身處的那個年代,他並不是被主流觀眾跟多數影迷認同的一個創作者,但是有點越陳越香。當你看到越多可能在電影上想要追求繁複花俏的時候,皮亞拉反而是一個反其道而行的做法。

現在回頭看,他在這麼長的年代裡,只拍了十部片。可以發現到他是一個非常自我節制、自我要求,可能對別人很嚴苛,但也對自己非常嚴苛的一個導演。我覺得現在很少看到這樣的作者了。所以這次金馬影展非常難得,把皮亞拉的十部作品全部邀來,可能不是那麼容易消化,但要是今天看完《惡魔天空下》還有一點力氣、還可以撐的話,我剛剛說的那幾部,也許你可以再試試看。對照你們在影展期間看到的各種新作品、還有一些當代的電影,你會更清楚感受到很明顯的反差,就是這樣的作者,他用的是這樣特殊的說故事方法。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從裡面去挖掘他對待電影的態度。對我來說,從他的電影裡面看到一種回歸本質去處理故事、處理素材跟處理角色的方法。這是我分享給大家我自己看皮亞拉的電影很愉快的經驗。

我運氣還不錯,以前就看過《惡魔天空下》,所以這次再重看這十部電影,我非常聰明地知道要最後再看《惡魔天空下》。如果有一些觀眾今天是不小心被金棕櫚獎騙來先看這個電影,我要跟大家說,抱持著開放一點的想法跟態度去看,你剛好看到他特別艱澀的一部電影,反而倒過來看,也許你接下來看他其他的電影會越來越舒服,越來越豁然開朗,然後可以更親近一點。這是非常難得的一個機會,我常說在影展裡面,如果有機會可以把一個導演的專題完整看完,是很難得的事情。這次有這樣的機會,全部的皮亞拉都演,希望大家不要被今天這部比較難的電影嚇到。還有機會的話可以再看看其他作品,去感受這個特立獨行、極具自我風格、堅持自己很多原則、怪怪的、但非常有個性的一個導演,然後去感受他非常特殊的作者美學。

末路刑警  

Q&A

觀眾:塗老師您好,這次除了《梵谷傳》在光點看過,我其他九部都買了,然後已經先看了三部,覺得來影展就是要看平常看不到的;我比較想好奇的是皮亞拉對暴力的處理。我目前看了《關於我們的愛情》、《末路刑警》、《難為了爸爸》,我的感覺就好像您剛剛有提到《梵谷傳》裡面,我們可能預期他會割自己的耳朵或自殘,可是卻沒有,就是有點像紀錄片一樣平淡,我們就是一直看到他怎麼作畫;可是例如像在《關於我們的愛情》,就很驚訝看到他對於家庭暴力,是非常赤裸直接而且很不客氣的;或者像《難為了爸爸》裡面,傑哈德巴狄厄跟他太太吵架,我不知道是導演故意還是怎樣,他就藉他太太對傑哈德巴狄厄說:「你這個大胖子。」因為他有婚外情的樣子。好像皮亞拉對暴力的處理並不是我們預期的那種,對這方面還滿好奇的。

塗:我覺得其實暴力是他電影裡面很重要的一個部分。當然他處理的不是真的流血的那種暴力。一樣又要講,今天這個《惡魔天空下》是例外啦,就是自殺等等。但在他處理人物關係的部分,他其實喜歡用保持貼近的角度,讓人跟人之間去對話。所以你看《路路》、《關於我們的愛情》、《末路刑警》,這些比較講現代的作品,《安寧的盡頭》、《我們不會白頭到老》、《赤裸童年》都一樣,他喜歡用中景去拍角色之間的對話,在他電影裡面很大量的對話。

人跟人對話的時候,就會把衝突的事情端上來,他們可能就會扭打,甚至對對方用言語以及行動上的暴力。倒不是真的有殺人流血的這種,但他一點都不客氣地去講人跟人之間在關係上面的一種精神上、甚至身體上的暴力。我自己倒不覺得那個暴力是真正那種放大,比如說跟昆丁塔倫提諾的暴力當然是截然不同的。我覺得他是比較寫實的去講人跟人之間的衝突,或者是主角在面對自己不能抗逆的規範或是狀態,做出反抗的姿態。所以我覺得在電影裡面,大部分所謂的暴力是這個部分,包括戀人之間的、家人之間的,很多這樣的一種做法。但他倒不一定真的是要講血淋淋的暴力,這個暴力比較多是從精神上反應出來的,所以他並不是真的會打到頭破血流,而是在很緊繃的狀態下,去發生角色跟角色之間的衝突與碰撞。我覺得這個部分是他比較想拍跟想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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