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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天祥

文字記錄 波昂刺刺

文字編輯 楊元鈴

攝影 Gelée L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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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七○年代版本男主角,也是我們今天看的《三少爺的劍3D》的導演。讓我們用掌聲歡迎爾冬陞導演。(掌聲)

爾:哈囉!哈囉!

聞:偶像駕到!歡迎爾冬陞導演。我相信很多朋友對爾冬陞導演都非常熟悉了,剛才我們看的3D版《三少爺的劍》,當年的版本算是爾冬陞導演建立武俠明星形象的代表作。一開始先請爾冬陞導演跟大家稍微聊一下七○年代版本對您的意義是什麼?對新版有沒有影響?

爾:你們肯定沒認錯我不是秦沛是吧?(眾人笑)。今天做了一天的訪問,一些記者朋友都在問我以前那部《三少爺的劍》。其實那部戲拍完之後我只看了一次。後來很多電影台會播放,但每次我看到自己都馬上都轉台,很多演員其實都有這樣心理上的問題,從好萊塢到香港都是。我舉個例子,劉青雲也不看他自己演的戲,所以我看自己都覺得有點難為情。舊的那部因為當年我才十九歲,這次因為這片來台北,我感覺不是太好,因為我發現我變成了一個歷史人物(大家笑)。至今剛好四十年。還沒算我四歲拍戲,所以...還滿傷感的。(笑)

其實我對舊的那部沒有情意結的。因為在1999年時,這個新版本的劇本我跟秦天南就已經寫出來了,當年是要找張國榮來演燕十三、竹野內豐演三少爺。你們上網查一下就知道當時牽扯一件麻煩的事情,官司等等,因為種種問題所以計畫就終止了。

一直到2012年,我在拍《大魔術師》時,整個拍3D的團隊都是徐克導演訓練的,3D是台灣工作人員做的,我就跟徐克說,現在有3D這個技術,我也滿喜歡的,那我們就重新啟動這個項目吧。我記得那是在2012829日那一天,我去了橫店,在那一天晚上我看到他拍《神都龍王狄人傑》,那些群眾演員讓我想到了《我是路人甲》劇本,然後我就花了十六個月拍路人甲,三少爺就戲延期了。所以您剛剛問我舊的那部其實沒有影響。根本沒有什麼關連。

聞:我想這就是明星跟影迷之間的差別,我看了五次舊版《三少爺的劍》(笑),所以我自己覺得新版本是非常不一樣的電影。你當時的年輕跟俊俏改變了古龍的原著,在舊版的三少爺是一個更迷惘的少年,更天真、更涉世未深一點,不像新版的林更新有這麼多的遺憾可以彌補。而在舊版中你跟慕容秋狄是沒有情愛關係,跟小麗之間也比我們現在看的版本來得單純,甚至跟燕十三之間的關係也單純很多。而二十一世紀這個版本,不只是在技術上推陳出新,整個內容、甚至意識型態都非常不一樣了。我有一點好奇的是,雖然您不再重看你拍過的電影,但你一定記得當時所拍的內容跟細節,所以在做新版本的時候,有沒有刻意要不同?

爾:老實說,四十年前的事情只是一個很多的片段,可能只剩一些畫面而已。現在在座的年輕人們記得十年的事情嗎?跟夢境差不多的。其實我也刻意不去看那部戲,《三少爺的劍》有不同的版本,電視劇也有,每次都是大幅度改的。

我這次是跟秦天南一起合作,我認為香港寫古裝最好就是他,《投名狀》、《十月圍城》第一稿全部都是他寫的,我以前的《門徒》,包括《早熟》也都跟他一起合作的。他寫時裝片對白可能沒有現在的年輕人這種語法,但他跟我一起合作使整個劇本結構做得非常好,整個底是他起出來的。因為從1999年到現在,過程太長了,我們重啟動之後,有了演員進來,再微調,這個過程非常長,我現在忘記所有的細節,有些是在現場去調整的。因為這次沒有什麼包袱,徐克導演以前拍金庸先生的改編,拍到最後金庸先生翻臉了,不給他拍,「怎麼把我的東方不敗拍成這樣了!」那我們這次當然可以放開手了。

有一個小故事跟大家分享,在我演完《三少爺的劍》後大概兩三年,我跟我哥哥姜大衛來台北,在一個酒家裡跟古龍先生喝酒,裡面還有那卡西,應該在林森北路那邊。我向古龍求證:「楚原導演說你那個《流星蝴蝶劍》是《教父》,陸小鳳是007,這是真的還是假的?」他說是真的。在那一次對談裡面,他跟我說其實《三少爺的劍》的故事發生在台北,燕十三是一個殺手,然後三少爺就是有錢的小孩,可能是官二代或富二代。他跟我談過這故事的原意,當然不是很細節,所以我也沒有違背他的大方向。像幕容秋狄跟三少爺,其實他們兩個不管是在有錢或者沒錢的家庭裡面,但只要他們的價值觀、人生觀是一樣的,就可以在一起,可惜他們兩個不同。

聞:從您導演的作品來看,其實看不太出來會想拍武俠片。從《癲佬正傳》(台灣片名叫《天天星期七》),還有後來大家很熟悉的《新不了情》、《旺角黑夜》、《門徒》、《新宿事件》等等,您導演的電影大多是寫實、或所謂的文藝片,從來沒有看過你拍武俠片。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上想嘗試武俠片,難道會像某些導演講說,每一個華人導演都想拍部武俠片,是嗎?

爾:反而不是耶。因為我的成長過程在邵氏電影公司,在那十年裡面我拍了很多戲,但大部分都不是我想拍的。我中學的時候是學打鼓的,想玩樂隊,結果竟然在邵氏是拿劍的。當時香港那些新浪潮導演看我們邵氏是很古老的。所以其實我不太享受在邵氏公司那十年。那時候是片廠方式,其實是壟斷式的,資本家給你很低薪水,我離開邵式的時候是一毛錢都沒有,還跟我哥哥借錢還給他們。當時我們在香港,很多年輕人希望共產黨快點來香港,打倒這些資本家。

其實我對古裝片沒有情意結,但是我對跟徐克導演合作有情意結。我最敬佩的兩位導演,第一位是許鞍華導演,第二位就是徐克導演。因為他們兩位的生命裡面只有電影,甚至連對旅行都沒有興趣。當然還有另外一位很尊重的就是吳宇森導演,你看他現在身體出了問題還是一直在拍戲。我跟許鞍華導演合作過《男人四十》,徐克導演我跟他之前錯過幾次合作機會。我有次在他家裡說,我們已經三次合作不成,以後就做朋友吧,不要合作。不過這一次我抓到機會,覺得還是要跟他合作。今天大師講堂應該是他來談,整個劇本他在我們之間創作,這次他也沒有干擾我。所有3D特技,後期的都是他教我。就像我們玩電動遊戲,我們是找一些有難度的去玩,這部戲也是。我自己對科技的東西不是很喜歡,但是在整個過程我們盡量去做到最好。拍完這部戲,我覺得在這方面是畢業了,分數不是很高,但是整個特技、3D這方面,徐導應該會讓我畢業了。

聞:剛才導演提到跟徐克合作的過程,他主要影響在3D的部份?

爾:不是,3D是很容易拍的。特技,剛剛各位看的大部分都是長景。有一點很好笑的就是,我們希望做到像邵氏的老片子,整個背景假一點。但是特技概念是要把它做的跟真的一樣做,所以做的那麼真、就不像假的了,這個部份來來回回做了很久。

真正最難的還是演員拍武打戲。因為現在的演員沒有一個是真正有身手,可能就只有吳京或甄子丹,但也沒有新的一輩。以前為什麼有那麼多像成龍、元彪這樣的演員出現,因為當年他們都是學京戲,包括台灣復興劇校等等,當時京戲沒落,他們就進入電影圈。現在沒有人學了。而在大陸學京戲是不愁工作的,練了十年之後就可以上台表演,即便練得很差,都可以在一些園區表演給遊客看,根本不愁生活,所以沒有進入電影圈。現在拍《三少爺的劍》最困難的就是很多優秀的指導年齡都到了,包括袁和平、洪金寶,他們訓練的徒子徒孫很多,但我覺得要找一個超越他們的很困難。對武俠片來說,我會不會再拍最主要是能不能找到一個好的動作指導。

聞:回到演員,您怎麼選擇這兩位主角?

爾:林更新是我在橫店遇到的,那是在浙江一個全世界最大基地。我在拍《我是路人甲》的時候,他也在拍電視劇。我覺得是緣份,見到他之後,發現他其實是一個宅男,人很正派。我當構思的形象:神劍山莊這個家族就是甘乃迪家族,他們都是在哈佛念書的這種,所以我要找一個有這樣感覺的。他是很穩的一個人,他的眼神都很穩,所以我覺得他上完妝之後很像。

聞:那燕十三呢,為什麼找何潤東?

爾:何潤東,有些朋友可能看過一部《真心話》,是十五年前他第一部戲。我也是在橫店拍戲時又遇到他,我跟他說,你已經入行十五年了。當年他拍《真心話》的時候,已經要回多倫多了,他出了唱片也不行,基本上也混不下去了(笑)。然後,我在橫店的街邊,零下四、五度,在拍《我是路人甲》有一幕跳舞的戲。我那時候就說,你過去十五年,好像沒有什麼角色讓我留下印象,我之後要拍《三少爺的劍》,裡面有個角色你願不願意嘗試?他當然願意。

我用林更新、何潤東跟蔣夢婕,其實遇到很大的阻力。這要爭取的,因為老闆希望用更出名的演員。但是如果用更出名的演員我的錢就少了,主要是他們也沒有檔期時間給我,這部戲拍攝期是六個月,工作天一百二十二天。現在的演員,所謂的小鮮肉那種,假設他不給期的話,你什麼導演都沒用。所以這也是各方面平衡。我覺得跟何潤東那麼多年沒合作,就再合作一次吧。

聞:我對何潤東的表現非常驚訝,除了造型、角色設定、他的表演等等,都遠超乎我對舊版當時留下的印象,甚至有別於原著。燕十三在現在這個版本,已經不太只是三少爺的對手,在某些時刻像是兄長、導師,甚至幫他指點人生迷津。這個轉變,導演能為我們聊聊嗎?

爾:忘記過程了(眾人笑)。我這樣說吧,創作的過程因為時間太久,但是方法我可以...我也不知道這邊有沒有朋友是...可能有些因為是學編劇的,就是他有一個底在那個地方。我們去設定人物的時候,在你去...要不要拍這個戲、要找什麼演員、裡面什麼橋段,所有東西都是要用左腦去想。你到最後可以這戲不要冒這個險、不要拍了。當你決定要拍的時候,你所有的對白、所有人物背景的事情,你就要用右腦來去寫對白。每個角色裡面要想透他,要賦予他生命嘛。你光是寫一個殺手沒意思的,必須要給他的背後故事,所以燕十三角色反而比較好寫一點。

聞:剛才導演在過程中舉了很多現代人作為例子,無論是甘乃迪啦或是官二代、富二代,會讓觀眾有一些聯想。比方說燕十三去責問貧民窟村民:你們為什麼不自己救自己,或是三少爺不斷提到錯誤遺憾、希望能夠彌補,或者一直強調不要恨我等等,這些部份是您對現實或是對自己人生的一種反芻或想法,投注在這些情境裡面嗎?

爾:(爾冬陞導演聽完問題沉默)。我在拍《新不了情》的時候,可能有些年輕觀眾沒看過,裡面劉青雲的際遇不好,首映散場的時候,我很記得曾志偉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他好像以為這是我的故事。我其實沒戲裡面劉青雲那麼慘。身為創作人,我覺得電影裡面所有人的人生觀、價值觀,是不會違背我個人的看法。但你說有沒有把我自己事情寫進去?不一定發生在我身上的,但是我必須要認同的。唉,我剛剛好怕你這問題,我其實在戲裡面沒有對我以前女朋友的懺悔,沒有的。

聞:我沒有問這個問題,但您自己說了(笑)。確實,舊版裡三少爺的情感關係,單純得就像青少年,但在新版中其實很複雜,像幕容秋狄不斷地問三少爺你願不願意再娶我?願不願意在一起?幾度的娶她又拋棄她、又去搶她、又拋棄她等等過程,最後他還要面對小麗,情感的關係非常非常複雜。

爾:不,戲裡面其實三少爺在處理感情問題方面,是處理得不好。對,跟我以前年輕時一樣。(眾人笑)

聞:這下您自己承認了。

爾:是的,因為很多導演跟編劇,可以把戲中人的際遇、人生都處理得很好,在個人的人生卻沒辦法。我的感情生活處理不好,這不需要隱瞞,因為很多人都處理不好,在座的男士對不對?所以人在創作時,很難不放一些自己的看法,或者出賣自己的朋友等等。

聞:我想這也是現在這個版本更複雜、更有意思的原因之一吧。我們跟大家公佈會在金馬影展放映《三少爺的劍3D》的時候,有很多資深影迷打電話來金馬辦公室來問爾冬陞導演會不會來座談?現在機會來了,我們還有時間,讓現場朋友們提問,想問問題的朋友可以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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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A:導演好,很喜歡你的作品。早期《天天星期七》、《銀行風雲》、《人民英雄》,到最近《大魔術師》、《我是路人甲》跟這一部《三少爺的劍》,我想要問的是:世界變得愈來愈複雜,可是你的電影主題跟早期作品的複雜黑暗比起來,好像變簡單了,有嗎?為什麼?

爾:我的上半生是很悲觀的。我看一杯水是半空的,我是一直要令自己樂觀一點。現在其實拍電影是愈來愈難了,因為從底片轉成數碼化之後,現在整個媒體、每個人都能拍戲。整個世界改變了,電影也是愈來愈難拍。因為新聞都太刺激了,你要多殘忍就多殘忍、要多恐怖就多恐怖,要在網上看殺人的、殺動物的什麼東西都有。

再加上我其實很晚才開始在大陸拍戲,《大魔術師》是第一部,然後《我是路人甲》跟這部。我在大陸待了兩個冬天,今年應該是第三個冬天,我感覺到大陸的城市生活壓力。他們每年有七百五十萬的大專、大學生畢業,中專跟專學生有七百多萬,多少人進大學我不知道,我深深地感覺,他們壓力非常大,每個人對前景沒有信心、沒有安全感,大家爭奪很厲害。我自己認為包括我年齡的改變,現在不會去拍很沈重的東西。有些電影看完之後,讓你覺得人生沒希望的,這種戲在七、八年代、全球經濟起飛的時候很多,當時的作用是在大家生活那麼好的時候,把社會裡的黑暗面、負面拍出來,有些的確令觀眾關注這些社會問題,包括韓國最近那部戲甚至可以改法令。

我自己覺得,如果帶給觀眾一些娛樂也不是錯事。我們在這次創作的時候,主要市場是面對中國。中國今年底、明年春就有四萬塊銀幕,會多過美國。在未來不到十年,可能會突破八萬塊銀幕,轉變非常快。中國的特別在於什麼地方呢?它的貧富懸殊很大,現在還有八千萬赤貧的人,中產多少人不知道,究竟現在整個中國有多少人口,其實也沒人知道。教育水平差異很大,《我是路人甲》裡只有兩個念過專科學校,有些小學沒畢業。大陸觀眾的階層也差異非常大。非常有趣的,有些嚴肅題材也可以賣錢,像是《老炮兒》這種,當然片中需要兩個年輕偶像帶動。有些戲,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賣那麼多錢(眾人笑),很奇妙的。

所以這一次創作,我跟秦天南、徐克都在嘗試,因為現在沒有專家,我們深入淺出,整個故事和人物之間,我們盡量寫得很深,每個人內心想法是什麼。但是在用古裝的語言時,它很多不同的語法,有深有淺。我們盡量是深入淺出,就是希望一些知識份子、或者台灣叫文青的人來看的時候,不會覺得太白痴,但是到了鄉下,小鎮青年看也要能懂,這個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大家都看美劇,美劇在中國其實很少人看,數量非常低,所以是整個大環境的改變,也會影響我們創作人,一直在調整。

聞:提到大環境的改變,作為影迷我很好奇,比方說《旺角黑夜》、《門徒》這樣的影片,在現在的市場或環境裡還有被拍攝的可能嗎?

爾:有的。其實有一部戲叫《親愛的》,陳可辛拍的,拐賣兒童題材,還有一部《失孤》。這兩部戲在三、四年前的大陸不能拍。我們一直在爭取,要幫它改變那個概念。我們香港電影人提出的就是,在大陸所有的官媒,就是中央台、人民日報、北京青年報等,若是在主要媒體都能播出來的社會新聞,其實你就應該可以給我們拍成電影,我們把它在電影裡面反映出來,因為我們不可能把壞事拍成好的嘛,所以這方面也是一直在開放。其實不是靠香港合拍片,是靠很多內地導演,因為大陸國產片是不審劇本的,只要有一個大綱就可以,所以他們反而去打擦邊球,就跟當年台灣新聞局是一模一樣的。當然台灣管制也是很嚴。它就是一個大型重演,我認為它改變得比想像中快。

觀眾B:首先想問最近李安他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上映之後因為技術的問題引發很多討論。我們知道徐克導演他一直是電影技術上的先驅,您這次跟徐克導演合作,在技術跟電影本身這個取捨方面,不知您是如何做?

爾:3D其實不難,就是要選一個你認為適合的題材,才可以拍。比方說你要用剪接的方法,像《寒戰》這種,你要用節奏剪接就不行,觀眾會暈的。其實現在看《阿凡達》也是很落後了。我們首先要嘗試讓觀眾看得不暈,這個在剪接上是很麻煩的事情。技術上問題,我們剪完了初版,我們剪片是用2D的,當它拼完3D之後,已經在做特技了,我自己覺得太快。如果我要一百個鏡頭改長,這就會花很多錢,因為整個特技要重做。當我做完、改好之後給徐克導演看,他又改了很多鏡頭,每個鏡頭轉的時候,要給觀眾時間轉焦點。

這些細節東西其實觀眾不知道的,包括光度,我們只能盡我們能力。還有因為每個影院不一樣,有些是比這個戲院(樂聲戲院)亮,有些比這個影院更暗,所以不同的系統也會不同,所以就是我遇到最大的問題。現在大部分都是用這種基礎的銀幕,但是我們調色的時候用杜比的系統,現在變成一戴了3D眼鏡,紅色就沒有了會變綠色,這種是我們沒有辦法控制的,全球都沒統一,但觀眾應該是無法感覺的。我覺得技術還是為劇情而服務,如果我要帶觀眾進入情景,我就會拍3D的,如果我要拍部鬼片,我有信心可以嚇死人。呵呵,所以技術還是為劇情服務吧,我覺得。

觀眾B:還有一個問題,現在拍一個很純粹的港片是很難的,那北上的這批香港導演,我們很明顯看出有一個爭扎,在如何取捨的方面,比如您提到《親愛的》,陳可辛導演轉拍社會現實題材,葉偉民導演也可以拍非常內地題材的電影,導演您之前也拍了《我是路人甲》,都是非常大陸題材的,不知道之後您在堅持港性跟市場方面怎麼取捨?

爾:香港在1949年之前沒有電影,台灣叫淪陷是吧?香港以前沒有電影,1949年之後,上海很多電影人到香港,包括左派、右派,真正在拍大陸主旋律《白毛女》那些電影的演員,一早就到延安。大時代的改變,整個市場的改變,香港電影沒有了就沒有了。有什麼問題?沒有問題的。

觀眾B:我不是指區域方面,我是指現在很多人批判香港本土的那種港味沒有了,導演轉拍內地題材電影,不知道導演您是如何看?

爾:我覺得創作人每個人去選擇吧,自己去選擇。

觀眾C:我首先想代表您講的每年七百五十萬畢業的大專院校學生,我們一直都有看美劇,英劇、日劇、韓劇、泰劇、各種劇都看(陸生們鼓掌)。坦白講,這次我第一次看您的電影。我對一個問題比較感興趣,就是您之前提到過「小鮮肉經濟」,現在大陸的電影市場,對我來講有的時候會有一種沒有片子想看的感覺,因為我不想看見一些人。也會有一些導演會面臨一種困境,就是要不要為了保證票房去選擇一些小鮮肉,一些楊小姐啊、李先生啊,還是要保持片子的藝術性,拒絕這些人來參與。您這次選擇的林更新、蔣夢婕,他們之前也都不是我們大陸人傳統意義上認為的實力派演員,所以我想問您對於小鮮肉經濟的看法?

爾:它是有需求的。其實小鮮肉不是大陸發明的嘛,最早這種偶像也不是華人區的,日本最早。你現在看到郭敬明的王子公主那種,我小時候在漫畫就看過了。它其實在重演。小鮮肉是市場現象,我覺得不需要管,它只是一個過程。大陸所有事情都是高速的發展,如果你們去研究它的經濟、房地產,所有東西都是一窩蜂的。為什麼這麼多人進來這個行業呢?其實跟美國以前一樣的,我知道美國很多是蓋監獄的、公路的、伐木的,因為這行業虛榮。加上現在的全球熱錢很多,就是沒有用的錢,大家拿來買股票、基金的錢,大陸更多這種錢。它是一窩蜂進來,而且很多是騙子。台灣以前沒有騙子嗎?有,台灣網上騙子那麼厲害。香港沒騙子?有,很多是騙這些老闆。它現在是一個現象,因為到最後,包括去年是所有購票網站的打仗,它們在燒錢,所以很多是補貼的錢,你看九塊九這種事很多網站來補貼,但這種都已經開始過了。所以我覺得怎樣都會回正軌,因為觀眾是學得很快的,你不要以為小鎮青年就要看比較差的片,他也一樣開法拉利的,中國小鎮裡面的法拉利是不能上高速的,但他可以買一台在村子裡開的。包括觀眾的進步,很快,不需要兩年時間,今年已經在調整,觀眾明年他會放棄很多戲的,這戲是騙不了的,所以這方面還是要有信心。

聞:是。觀眾在進步,小鮮肉也會進步。演完《小時代》是可以演《再見瓦城》的。(眾人鼓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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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D:在新的電影裡面我看見很多愛的元素,無論是慕容秋狄跟小麗對三少爺的愛、還是燕十三對村民的愛。為什麼在武打片裡面會加入那麼大量愛的元素呢?

爾:其實在我們創作過程,1999年已經是這樣,我們希望把它現代化一點,古裝片不代表感情是舊的。我個人認為,我們人類,即使科技進步,但人性沒有進步過,三千年前的人就是這樣,稍微進步了點而已。所以我盡量把現代感情放在古裝裡面,我相信古時候的人跟現代應該差不多的。所以這是刻意把它modern一點吧。

你們在座的都是老觀眾了,因為根據觀眾數據,在華人市場裡其實最大量是零零後的觀眾,去年開始已經全部大量的零零後,九後的你們都是大姊(笑)。愛情是電影裡面一個重要的元素,雖然都是很老套的。其實幾個大的電視劇都把我們的人生都拍在裡面了,多誇張都有,全部都拍過了,就看你怎麼把它重整,重新處理。這世界沒有新鮮東西了,你告訴我一件新鮮的事情,有嗎?沒有。在電影裡面最大膽的題材,過去三十年可能就是把同性戀的題材放在銀幕上,現在很多國家在中東你拍完都會槍斃你了,對不對?最大突破就這樣,在我們中國戲曲裡面以前已經就有了。所以沒有什麼新鮮的東西,現在是愈來愈難拍了。

觀眾D:愛情之外,我看到還有燕十三跟三少爺的兄弟之愛,還有燕十三對村民那些愛,其實是不是想反應現代社會是缺乏這種愛呢?

爾:通常那種英雄片,男人跟男人都是有點Gay的(眾人笑)。我沒有太想這個耶,真的。有時候你們也別認為導演想太多這種事情,沒有的其實。今天很多記者問我創作的意圖,我就跟他們說其實意圖是不重要的。我拍這戲的過程很長,電影本身有生命的,因為它可能會觸動你們、令你們感動、令你們笑。我拍完這個戲,我自己在最後一次影院檢查完之後,我跟它的關係就完結了。在影院裡面,每一位觀眾你們個體會跟它產生一個關係,你看到什麼就是什麼。你們有些人很討厭三少爺,對不對?可能有些女士認為你男朋友就像他,就會恨死了。每個人看到的不一樣,所以我的意圖是完全不重要的。

觀眾E:我想先回饋,剛剛我在另外一個影廳看舊版的。

爾:我當年帥嗎?

觀眾E︰帥!(眾人歡呼)剛剛那個版本修復得非常好。如果有機會大家可以看一下。剛剛這個2016版我覺得很震撼,比我之前看到的一些徐克的電影要震撼,因為3D的關係,有幾幕都直接飛到眼前,這個效果、整個氣場很大。我想請教導演的部份是,剛剛提到香港跟大陸的狀態,我想把這個話題拉回台灣,台灣電影圈裡面,我們常說市場可能比較小,可是台灣創作在兩岸三地應該是最沒限制的。不曉得導演對這幾年台灣的電影《我的少女時代》、《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那樣小清新的電影,有什麼建議或看法?

爾:這問題好大。

聞:這是問文化部部長的問題。(笑)

爾:其實我說也沒有用。大家都很清楚,香港的年輕人現在不看合拍片的。為什麼這片要來台灣放,因為我知道上映要抽籤,我賭運是很差的,我認為它明年抽不中,所以我們這次是要在遠傳直接上線。對我來說,我是沒問題的,我是要掌握機會才來的。至於台灣的電影,《我的少女時代》我有看,我也看得很開心。還有以前《那些年》,這兩部戲在香港票房都很厲害,我在想台灣的業界怎麼不聯合一起,甚至政府要給一些資源去貢獻香港的市場呢。這部份其實有人做,但也不是很成功的。

現狀你問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覺得現在拍電影是沒有專家的。包括科技、整個媒體全球化等等發展過程裡面,以前我們常說五年一小變、十年一大變,現在整個中國市場,很多行業三個月就很大的變化,半年後我都不知道怎麼樣。我以前在工作上是用九個月來規劃,現在我都不會,我不太知道明年春節後華語電影會怎樣,它會全面開放?還是非常嚴格縮減?政治上的問題沒有人知道。我也曾來過台灣跟年輕導演去溝通,他們有些企圖去大陸市場,因為資金多。我也覺得不需要為了錢硬做,因為要去將就那個市場,就等於你要整個改變生活,不是這麼容易適應。你可以做一個嘗試。

台灣電影我不太了解,我知道它的困難,但是很多地方比台灣電影更困難,馬來西亞也是很刻苦做的,泰國、菲律賓很多電影人都很刻苦。我覺得本土電影是重要的。我跟陳可辛這批已經有能力、或者說老導演北移了,其實留出了很多空間,今年香港金像獎有二十個年輕導演,就留了一些空間給他們拍本土電影。整個發展我不太清楚,未來這五年可能也比前五年變化更大。

觀眾F:我的問題是關於表演方面,看了《三少爺的劍》以後感覺整個場面調度、演員動作或者是表演感覺非常震撼。雖然之前看過很多的武俠劇,感覺這次還是有震撼到心裡。

爾:這位觀眾不是我花錢請來的喔,哈哈。(眾人笑)請繼續。

觀眾F:導演我非常想知道您在指導演員演出方面,有什麼特定方法嗎?

爾:短時間很難說清楚,整個東西太長了,我可以說一些稍微趣味的讓大家知道。太因人而異了,我在拍《我是路人甲》的時候,我是非常有自信的,新人沒問題。我訓練了二十一個素人演員,然後有一個走掉,我後面加一個進去。我拍的時候,我就開始戴太陽眼鏡了,就學王家衛(眾人笑),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拍他們,對他們這種演員我是第一次遇到。我在拍他們過程中,才想到侯孝賢導演拍非專業演員。方育平,拿過三次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導演,全部戲都非職業演員。我又在想張藝謀拍《一個都不能少》,裡面全部的小孩、村長、村民會有多困難。但是我也沒有辦法打電話問他們怎麼拍,所以只能戴著太陽眼鏡。他們這些年輕人,所有人的父母都比我小,我叫她哭,有六個女孩子沒有一個哭得出來的,因為她們連死亡都沒有面對過,爺爺奶奶、爺爺奶奶的爸爸媽媽都還在,我不知道怎麼去引導他們。所以拍他們是一種方式。

一般情況下,我對新人的時候,就看他怕不怕鏡頭,太緊張的,我機器要離他遠一點,有些我就可以靠近。演員的性格也不一樣,比方說你拍劉德華就可以在西門町拍,很多人圍觀他演得很好,一叫卡他還「嗨~」。有些演員看到很多人看戲就不行,我們會拿布把他擋起來。這些都是很多技巧,我相信在學校裡面是學不到,你必須要進入這個工業。每個導演手法都不一樣,現在年輕一輩的導演,我看他們這方面的經驗就比較少。我的成長過程裡面都是老導演,我沒拍過李翰祥的片,但在同一個片廠裡面他是我的長輩,這些導演很專注的,以前電影是沒有人說畫面的,都是說這個劇本好、裡面對白寫得好、演員演得好,他們都是以戲為主的嘛,畫面都平平穩穩的,最多鋪個軌道,就這樣。怎麼樣引導演員,我是旁觀看以前很多老導演做的。現在有一個問題就是,很多職業導演拍電視,像一個工廠那種流程,沒有時間。所以我覺得對那些所謂小鮮肉演員,說他們戲演得不好其實不公平,他們是帥才進這行,但是沒有人去教他們,經紀人就是利用他們的每一秒鐘來賺錢,其實他們沒有經過訓練。所以去年我是金像獎主席,那些記者問我為什麼演員拿獎來來去去都是那些人,好像是我們去操控一樣,我說年輕那些拍什麼戲能入圍?沒有嘛,這也是現象。所以我認為也不能把責任全部放在年輕演員。你剛剛說演員方面怎麼指導,要用很長時間去學。

聞:本來今天是爾冬陞導演來談他的新作,沒有想到大家問問題卻變成兩岸三地的電影教育、演員訓練跟電影政策,全都問到爾冬陞導演身上來了。真是辛苦您,導演最後有沒有什麼想要告訴現場觀眾朋友們的,做個簡單結論。

爾:我公開說,我覺得要改變抽籤這種事(眾人鼓掌)。因為大陸其實對台灣電影沒有限制,其實我們很尊重版權嘛,我又不能呼籲大家翻牆在網上看那些沒有進來的電影,它跨區沒有版權。我覺得這些思維要改變,不是因為我這個戲,很多戲都這樣,因為大陸很多戲。你看陸生這麼多,很多兩地談戀愛,國共不是一家親嘛,現在多了一個民進黨比較複雜一點。就我覺得在文化上,我們不能讓政治在生活影響我,我們必須要超越這個東西。我的方法是什麼都不看,川普跟我無關的。我一到這邊就看所有的電視台,哇,每天吵的跟我生活都無關。我認為做創作的人去理解可以了,不要投入情緒在裡面,世界盃巴西跟德國去踢決賽,你在酒吧打什麼架呢?關我們什麼事呢?我們要想辦法脫離政治,現在政治對我們影響太大,所以我覺得盡量是把它單純,這樣才能過舒服一點的日子,我自己感覺是這樣。

聞:我們希望抽籤的這個遺憾早日可以彌補這樣。也非常謝謝今天各位的參與,更加感謝爾冬陞導演今天蒞臨。我們以掌聲謝謝爾冬陞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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