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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楊元鈴

文字記錄│ 謝佳錦

攝影 Gelée L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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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元鈴(以下簡稱楊):在座各位非常幸運,能夠搶到這場大師講堂的門票。我們的女神、歐洲三大影展大滿貫影后茱麗葉畢諾許,今天來到現場,同時我們也邀請到2007年曾跟她合作《紅氣球》的侯孝賢導演,跟她進行一場深度對談。我們現在就以最熱烈的掌聲來歡迎茱麗葉畢諾許,以及侯孝賢導演(掌聲如雷)。

茱麗葉畢諾許這次在《魔愛食人灣》的表演,跟我們認識的她非常不一樣,有著瘋癲、顛狂的喜劇演出。可不可以跟我們聊聊,為什麼會以這樣的方式詮釋這個新角色?

茱麗葉畢諾許(以下簡稱茱):布魯諾杜蒙導演建議我演出這個有點荒誕喜劇的角色,可能是因為有一次在晚餐時間,我告訴他:「我什麼都可以演」,導演大概是深深記住這句話了。

楊:所以這部影片有點像是跟導演之間的挑戰,下戰帖?

茱:是的,排練期間要試服裝時,導演跟我說,來,你表演一段給我看看,當時我正在拍另一個片子,狀態還沒進到角色。我就說我沒有辦法,導演說沒關係,你試一個我看看。結果我表演完後,導演說太誇張了,這不是我要的。接著我用比較正常的方式來演,導演反而說這才是我要的。我覺得非常奇怪。在拍攝這部電影之前,我正在巡迴演出一個舞台劇,當時導演也去看,他說我這個表演很好,他就是想要這樣的表演,但是那個表演跟這部電影是完全不相干的。

楊:導演真的都是出人意料喔。這時就要趕快請教侯導,當年是怎樣相中茱麗葉畢諾許來演出《紅氣球》?看中她什麼特質?

侯孝賢(以下簡稱侯):很久了,印象都有點模糊了。不過,欸,我是會等演員的,等到慢慢知道她差不多了,就開始(拍片)。那在拍片時,基本上是完全丟給她的。我們拍片是沒有試戲的,她就直接進入,結果很快,其實我們拍得蠻順利的。尤其有時你要安排的時候,有一場跟女兒打電話的戲,當時演她女兒的那個,其實已經回去比利時了,但還是需要她在比利時Stand By,等我們給她指令,她從比利時打過來,然後茱麗葉接。因為我感覺用這種方式對演員的進入是最好的。那個女兒叫什麼,我忘了……。

楊:露易絲。

侯:她其實已經回比利時了,那個戲她只是打電話。但是,通常拍電影就會找劇組或找一個人,直接在現場打電話跟她對戲,但我不做這種事,我讓演她女兒的這個角色,待在她比利時的地方,我們call in給她,她再打進來。而且我戲是不停的,一場戲是一直演下來的,那個Timing要抓得很準,我就告訴她們,好像是鋼琴開始彈還是什麼時候,那邊就開始Order,通知那邊電話打過來,她(茱麗葉)就去接,這樣。最重要的是,你不能打擾到她,要讓她在演的時候,感覺一直在這個狀態裡面,然後女兒的電話來了。

楊:那麼,請問茱麗葉,當時跟侯導合作的感覺是怎樣?跟以前的合作經驗有什麼不一樣?還記得嗎?因為我們知道茱麗葉畢諾許本身也是一個很棒的畫家,會為合作過的導演和角色畫肖像,網路上google一下就能找到,我今天也帶了她拍《紅氣球》時畫的侯導跟自己演的角色蘇珊,且讓我喚起她的記憶一下。

侯:哈哈哈,這個就是我。我沒想到眼睛那麼小(全場笑)。

楊:可以請她聊聊當時的合作情況。侯導的眼睛真的那麼小嗎?(笑)

茱:非常難跟各位解釋內心轉換的部分。侯導花了非常久時間準備這部片,但是實際拍攝並沒有拍很久。一開始拍的時候,不太知道怎麼進入侯導的電影世界。究竟這個一鏡到底會怎樣發生?我記得那時侯導還去我家,精選了幾樣東西帶去主場景,就像是搬家一樣,把我家搬入主場景。因為種種溝通過程,也建立對侯導的信心。每一次都是一鏡到底,每一個Take都很長,對我來講都像是新的故事一樣。

當時的法國製片沒錢,但他還是要製作這個片,所以貢獻出他家的公寓給我們當主場景。裡面的女主角需要一輛車,他就說沒關係,用我的車吧。那個家亂得已經無法形容了,比後來我們看到《紅氣球》裡的樣子還要亂很多。車子駕駛座的車門還不能開關,要從客座爬進去,給我們帶來非常多的狀況。而且,因為侯導都是做一鏡到底,每次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刺激感很夠。我記得有一次侯導露出很失望的表情,因為有一場西蒙在玩的戲,玩著玩著看了一下鏡頭,我馬上看到侯導不太高興了。我覺得,侯導雖然是拍片的人,但他其實就跟詩人一樣,讓我非常感動,不論他要做什麼,都是充滿詩意。侯導在現場拍戲,給攝影師或演員絕對的自由,我要說什麼就說什麼,要走去哪就走去哪,這一趟旅程是讓我真正從內心去感受,再把它發揮出來。我記得侯導跟我講過,他以前也會拍主鏡頭、中景、近景、特寫,有一天拍著覺得無聊,不想再這樣拍了,就做了一個新的、更接近真實的拍片方法。這一點讓我很感動。

楊:侯導記得嗎?詩人侯導(笑)。

侯:沒有,我告訴你,其實導演呢,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讓演員投入。通常的做法是拍戲前要排戲,要一直排一直排。我不要,我完全是現場,她看過劇本,她知道這場戲是什麼,但是要怎麼走動或怎樣,全部由她。攝影師是我的老搭檔李屏賓,他很奇怪,其實那個空間很小,他就會找到一個位置鋪軌道(全場笑),他一定要鋪軌道,鋪個兩節他都要,慢慢地追,慢慢地盯著,所以很有意思。

有一次呢,我叫她(茱麗葉)去爬一個小樓梯,找一把鑰匙,那個鑰匙要幹嘛我已經記不得了。第一個Take拍完後,我說再來一次,再來一次時,我叫他們把鑰匙放到別的地方,我就是要她爬上去還是要找,大家不知道她會不會找到,她還是找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是,假使一個戲你一直固定安排成就是這樣的行為跟節奏時,你一個Take、兩個Take拍兩三次,她就已經僵化了,所以我完全用這種方式來調整。

楊:我感覺侯導在欺負演員……。

侯:是為她好,不是欺負她。

楊:侯導有看茱麗葉這幾年的演出嗎?

侯:其實拍完那個片,我感覺可能對她是不一樣的合作方式,有些新鮮的事情。她後來也去演舞台劇,我那時很緊張,其實不關我的事,但我就很氣憤那個帶她去演舞台劇的那個人,那個也是個台灣人,那時非常生氣這個事。

楊:她是去跳舞,我們更正一下。(侯:對,是去跳舞)但是,感覺導演還是非常關心茱麗葉合作之後的發展。為什麼你生他的氣?

侯:因為我感覺他非常重視自己,而不是重視這個演員,你懂我意思嗎?

楊:哦,所以是為茱麗葉不值。

侯:而且他不知道怎麼調度,坦白講(全場笑)。

楊: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突然覺得他很可憐,躺著也中槍了(全場笑)。

茱:那是我一個體能訓練師帶我去的,當時跟這位舞蹈家一起參與這個計畫,做舞蹈的設計。

楊:我想,這個爭執我們就不再繼續下去了(笑)。總之,侯導其實還是非常心疼茱麗葉的。那我也想請問茱麗葉,有沒有看過侯導的新片《刺客聶隱娘》,如果有看過,那感覺是什麼?

茱:我很喜歡這部片,看起來就像會移動的畫作一樣,也很喜歡裡面的訊息。我知道侯導一向很喜歡這類傳奇、神話故事。我從頭到尾看這部電影,就是跟著畫面一直走。我也很喜歡結局,呈現出與自然、與人的關係,那些光與霧,說來就來,很神奇,好像侯導在變魔術一樣。我很喜歡侯導電影裡奇蹟出現的部分,讓我很著迷。

楊:侯導有想過拍一個類似西方的傳奇,像西方的聶隱娘,然後找茱麗葉來演一個西方的俠女嗎?(停頓)侯導幽幽地看著我,覺得這問題很笨。

侯:西方的俠女啊……。

楊:對,我接不下去了(全場笑)。

侯:想不到。

楊:好。還是茱麗葉有想過,類似這樣的角色,她會有興趣嗎?因為會跟這部《魔愛食人灣》非常不一樣,《刺客聶隱娘》我們知道只有九句台詞,《魔愛食人灣》裡面的台詞非常多,表演非常張狂,那她有沒有想過這樣子的演出?

茱:如果是跟侯導一起工作,我永遠是Ready好的。

楊:我想再請問茱麗葉,感覺她跟侯導合作,之後又跟阿巴斯合作,阿巴斯也讓她贏得了影后的獎項。因為電影是西方的產物,那跟這兩位東方的大師合作以後,有沒有改變或影響她對於電影的看法?

茱: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亞洲或西方來的導演,每一個導演都不一樣,每一次相遇都不一樣,他們講的故事,工作的時刻,拍的片都完全不一樣。主要是他們的工作方式讓我覺得很有趣。我覺得侯導跟阿巴斯都創造出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他們也很喜歡跟一些所謂的非職業演員合作。

楊:的確,每一次的合作都是一個不同的美好旅程跟緣份。我們現在開放觀眾提問,讓大家也有跟她對話的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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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1:首先我想說的是,茱麗葉畢諾許你是我的女神!(楊:我們都是)我覺得您本人非常美麗!我的問題很簡單,因為我個人非常喜歡你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台譯片名:《布拉格的春天》)、《英倫情人》,以及奇士勞斯基的《藍色情挑》。我想問您最喜歡的一部電影是什麼?或者最喜歡自己塑造的哪個角色?

茱:拍了那麼多片,每個片都像自己的小孩一樣,每一個片子都跟自己的身體一樣,實在沒辦法排名。成功的經驗跟失敗的經驗都很重要,而且在這兩種經驗裡,失敗的經驗又更為重要,因為它可以帶你成長。跟侯導工作也讓我學習到很多東西,特別是如何再創造自由,拍片並不是很難,但是要在拍片時能創造一個奇蹟很難。對我來講,奇蹟就是觀眾看完電影,怎樣能刺激到你內心深處,跟這麼大的影像、這麼大的銀幕交談。

觀眾2:您演的電影很多類型,藝術片、商業片、娛樂大片都有,選片時有什麼樣的標準或喜好?有沒有可能來台灣拍片?

茱:不是只有我選片子,片子也要選我才行。比方說我現在跟侯導說,我想跟你一起拍片,侯導也必須要想跟我一起拍片才行。像我會去拍《哥吉拉》,是因為小時候陪兒子一起看哥吉拉,看著看著就去演出。我個人還是比較希望能拍作者型的電影,因為那是一個比較真實的視野,也許說的故事不是那麼容易讓大家理解,可是能跟著這樣的導演一起去冒險、一起去前進,也許會摔得很慘,也沒有關係,會帶來很新的感受。

觀眾3:您跟美國、英國、亞洲導演都合作過,越來越多這裡的導演不相信排練、角色準備,也僱用越來越多的非職業演員,但他們希望我們演員看起來很好。所以我想問的是,當您在與非職業演員一起演出、與類似侯導這類不相信排練的導演合作,而您又需要排練時,會怎樣準備角色?

茱:我認為生活也在做準備。一個演員的工作是觀察別人,也觀察自己,這是第一步。我在某些電影做大量排練,我有時很不喜歡,做了很多排練,只拍一個鏡頭,有時只做一次排練,卻拍了五個鏡頭,每次狀況都不一樣。奇士勞斯基喜歡做很多排練,拍一個鏡頭前至少排練五次,有一次正式拍攝時,他說我的表演跟排練不一樣,我說沒錯,可是我不知道我會湧出什麼情緒,我又不是機器人,不知道在那一剎那會冒出什麼。所以對我來說,我喜歡不排練,因為就像收到一份禮物、一個驚喜,你要相信那個瞬間,沒有排練不會怎樣,甚至對你身為一個演員來說更好。可是,你必須在家做大量功課,每次我去坎城,只要沒在工作或跟誰說話,我自己會一直背台詞,瘋狂地排練,因為我必須準備好,必須要讓你相信我的演出是真的。跟侯導工作很好,因為我不用背台詞,全是即興,這樣很自由,你不用絞盡腦汁讓自己貼近那些台詞,你是在創造角色。我還是相信要做準備,即便是喜歡即興的導演,也在之前做了很多功課。

觀眾4:茱麗葉上次來台灣是十九年前,當初來台灣的第一印象是什麼?多年來重回台灣,有想念台灣什麼特別的東西嗎?或者覺得台灣有什麼改變?

茱:我非常喜歡在路上走,看著台北的人、地方。十九年前的第一印象,剛進房間時有人告訴我,這房間之前是麥克傑克森住的,我發現在裡面會迷路,因為真的太大了。對台北人的第一個印象,直到今天還深深記得,就是台北人的善良跟熱情。

楊:今天映後座談的最後,導演還有沒有什麼疼惜的話要跟茱麗葉講的?例如勸她不要再表演舞蹈啊,或者是再嘗試什麼新的?最後也請茱麗葉談談,這次帶來新片,還有沒有話想對台灣的觀眾說?

侯:我因為最近看了她兩部片嘛。嗯,這幾部片子……她太厲害啦,像羅丹的那個……

楊:《最後的卡蜜兒》,布魯諾杜蒙導演之前的作品。

侯:還有那個…那個什麼食…

楊:食人灣。就是今天這部《魔愛食人灣》。

侯:食人灣也很棒。欸,那個中東…一直在做記者在訪問的也很棒。那另外那個就是…呃…

楊:《一千次晚安》?

侯:《一千次晚安》那個就嗯……。(全場爆笑)

侯:(對著茱麗葉笑說)I am sorry.

楊:總之,我們要記得,今天的《魔愛食人灣》,連侯導也覺得非常的棒。那最後茱麗葉有什麼話想對台灣的觀眾說?

茱:我覺得能有時間讓給觀眾發問,這件事非常好。

楊:我們也很開心,最後再請大家以熱烈掌聲感謝兩位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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