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報10-在愛裡     

父母是台灣人卻在美國出生長大,名校畢業卻「不誤正業」,會說台語,但中文不太行,這段描述可能會讓人想起驚豔NBA的林書豪,但他是王沛智,Patrick Wang。擁有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位,卻走入電影的世界,導演處女作《在愛裡》被數個影展拒絕,卻在獲得曝光機會後逐步累積口碑,如今在美國電影網站「爛番茄」獲得100%新鮮的高度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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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請導演談一下家庭背景及如何走入電影。

A1:我父母是台灣人,1970年代初去美國讀大學,在密蘇里認識。父親是宜蘭人。我在休士頓出生,大學唸麻省理工學院,一開始讀物理,畢業時拿經濟學位,因為麻省理工學院會要求修習人文學科,而選修音樂、劇場。後來劇場玩上癮,還開了自己的公司,之後去紐約拍電視,開始接觸影像創作。會拍電影是一連串意外的結果。

 

Q2:這部片的發想來自?

A2:一開始只是兩個爸爸跟小孩踢足球的畫面,這幕在電影裡面也有出現。

 

Q3:這幕的構圖很不尋常,前景清晰處是兩台車,而踢足球的爸爸跟小孩擺在畫面邊緣,為什麼這樣做?

A3:一般電影的構圖容易被預測,但我會思考可以怎麼跟觀眾玩遊戲、調情,增加驚喜、不可預期性。

 

Q4:既然提到構圖,那請導演談一下為何採取大量固定長鏡頭的美學形式?

A4:這問題牽涉很多層次。首先,風格建立在劇本寫作上,跟構圖一樣,得思考什麼放入框內,什麼放到框外。我會想把人的生活的一大片寫進劇本,有些事件反而省略。當你把一些東西簡化後,反而看到更多,例如當剪接速度放慢,屬於人的部分反而提高。另外也跟表演有關,當銀幕上的演員開始表演,可以看見他們在沉思,決定一些事情,很多劇本沒有的反而生成,這時我就會放慢節奏去捕捉。

 

Q5:有預料到片長會快三個小時嗎?

A5:完全沒有(笑),原本認為兩個小時就夠了。很多電影拍兩小時,當你覺得正要進去,電影就結束了。電影能拍這麼長,是一種奢侈。不只對導演,對觀眾也是,就像吃一頓三小時的飯,久久一次,會很難忘。

 

Q6:導演對畫面有很高的堅持,怎麼跟攝影師溝通呢?

A6:開拍前五個月就開始討論,但剛開始都沒討論視覺,而是談這些戲發生什麼事、想傳達什麼。然後才慢慢進入視覺,但並沒有全部寫下來,反正好的想法自然會記住,不好的自然忘掉(笑)。拍攝時間很短,才三個禮拜,很多時候得靠本能,大概有75%照計畫拍,剩下25%就靠現場靈感、演員,有一次還是因為陽光。拍男主角在圖書館那場戲時,陽光灑進來,我們有兩個選擇,要不把陽光遮掉,照原計畫拍,要不把握寶貴的40分鐘,現場改分鏡拍完,我們決定捨棄計畫、跟隨變化,拍出意外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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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7:劇場經驗對拍電影有什麼幫助?

A7:主要是對表演的自信,知道怎麼教戲,把演員調整到想要的狀態。電影跟劇場很大不同在於構圖,如何利用邊框、場面調度達到劇場無法達到的效果,是很有趣的。我最喜歡的三個導演是柏格曼、卡薩維堤、Tony Richardson,他們也都有劇場經驗。

 

Q8:為什麼自編自導自演?

A8:剛開始有點猶豫,自己演出可能會有一些缺點,但也有優點,因為跟演員一起表演,一起互動,更能穩住節奏,確保長鏡頭都能保持能量。我們只拍三個禮拜,如果找人演,恐怕無法這麼快完成。

 

Q9:表演時有遇到什麼驚喜嗎?

A9:有些火花是選角時就稍微預期到了,比較驚喜的部分來自小孩。小孩不會照指示,每次都做一樣的東西,會迸出出乎意料的能量,在對戲時得給予回應,跟小孩演戲就像玩遊戲一樣。

 

Q10:主角是美籍華人、同志,背景在美國南方,小孩有兩個父親,這些設定都扣著認同危機,你自己有認同危機嗎?是什麼促使你拍這片?

A10:對,我生活中就練習過很多次認同危機(笑)。除了上面這些,也還有階級。生命充滿太多未知,你無法確定每個人的看法,別人如何對待你。每個觀眾的視角都不同,英國人看見階級問題,對同志家庭接受度比較高的地方會看見種族問題,人們會觀察到生活比較看不到的部分。

 

Q11:電影有多少自傳成份?

A11:沒有。我喜歡處理陌生、未知的題材,不過回過頭來說,任何我的作品都會有「我」在裡面,因為是我創作的,無法避免。

 

Q12:對台灣觀眾的反應有什麼預期嗎?

A12:我媽媽很緊張(笑),因為有同志,有同志家庭。當初在美國放映時,爸媽的台灣朋友有去看,有趣的是他們並不像是去看朋友小孩的作品,友善地讚美兩句,而是真的從中獲得認同感。因為他們都是移民,主角面對司法體系,就像他們當年面對移民法令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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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愛裡》王沛智導演映後座談

王灝中:台灣去年有一個伴侶法草案正在研擬,所以這片子在金馬影展播出,意義非凡。如果大家對影片或台灣有任何想法,歡迎一併提出。我自己有些問題想問導演,這算是快樂結局嗎?

王沛智:親情部分來說是,一開始阻止主角的兩人後來沒繼續了,所以可以算快樂結局。

 

王灝中:為什麼我問這問題呢?如果大家有看台灣連續劇,劇情總是一下悲觀、一下樂觀,壞人展示一點善意,又馬上收回去了,所以我很習慣就用這套路去思考。聽到導演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另一個問題是,有什麼個人因素促使導演拍這片?有放入個人經驗嗎?

王沛智:沒有什麼個人因素,但個人經驗一定會放進作品裡,但沒那麼多,更多是好奇心,當時也不認識兩個爸爸的家庭,最初只是一個畫面(兩個爸爸跟小孩踢足球),促使我寫這故事,從中發展細節。

 

王灝中:導演留下很多想像空間,我在看的時候也帶入許多想像,想提出來跟導演交流。台灣家庭連續劇經常出現「小三」元素,我不知道大家看這片時,是否一度揣測男主角是個小三,後來我們知道,太太因為難產而離開,但我還是有個困惑:在寇迪的太太死去前,男主角喬伊跟寇迪就已經有感情了嗎?我會提出這點是因為中國大陸有很多「同妻」,男同志因外在壓力得結婚,但婚後得在外面找對象;最後「同妻」聚集起來,說這些男同志騙了他們的感情,男同志團體也會跟她們辯論。台灣也有,但還沒很多。所以我想問問導演,有想過這件事嗎? 

王沛智:呵呵呵,對電影裡未知部分運用想像力很好。我同意你說的,每個人娶太太的原因都不太一樣(笑)。我跟演寇迪的演員在開拍前說,無論有沒有前妻這段感情,我們兩人在戲中的感情都沒有對錯。兩人關係在外人眼中過於親密,是有可能的。剩下就…留給大家想像了。

 

王灝中:我再丟出另外一個想像。我今天一定要控制好自己,這部片太有趣了,很多想像空間。喬伊在法庭上說一句話,他愛寇迪,也愛他太太,所以三人在奇普出現前,可能是一妻二夫的家庭關係嗎?為什麼我覺得這想像很重要,如果這想像存在的話,能跟奇普組成完整的家庭圖像,反而是寇迪的太太的姊姊,破壞了這個家庭。導演沒否認這可能性,我能想出來,就應該有這可能。

王沛智:你知道(笑),我的聽力不太好,有時聽到的東西會比別人實際講的還有趣。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很多采多姿,我不想回答,破壞想像空間。

王灝中:我想每個人看電影都會有個答案,既然導演沒否定,那我就保持這想像好了。我蠻期待有些觀眾能接續我的想像丟出一些問題,我蠻期待的,但如果有不同問題也歡迎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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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QA: 

觀眾1:很多鏡頭拍角色背面,也放很長,導演為什麼這樣處理?

A:我每到一個場景會先開始找鏡位,對我來說最有趣的是,什麼可以被看到,什麼不能被看到,我會去尋找鏡頭的可能性。一般人拍電影會用的反拍鏡頭(reverse shot),如果不需要,我就不拍。

 

觀眾2:為什麼自己演出?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A:電影對我來說沒有太大意義(開玩笑)。當初由自己演並不是輕率的決定,因為是處女導,很可能是災難的開始。後來其中一位製片試圖說服我,我再花兩週試鏡自己,看看我可不可以演。然後,我知道我可以,接著就問:該不該這樣做?實際開拍後反而發現很多優勢:第一,可以省去跟演員溝通的時間;第二,因為有很多長鏡頭,如果我發現戲偏了,我是演員,可以在鏡頭內修正,包括對戲的演員、鏡頭節奏及調性。拍這片的意義有很多,生命中的價值,生命中的意義,生命中的那些英雄。藝術上來說,因為不知道能不能有第二部,所以我得在這片說點什麼。

翻譯張訓瑋:有些人可能不知道,導演以前是舞台劇演員,大學畢業後有自己的舞台劇公司,拍很多戲,當演員、當導演、自己編寫劇本,之後才有這片。

王沛智:(英文)他已經聽這故事一個禮拜了,完全不需要我(笑)。

 

觀眾3:這片是自導自演,劇中角色跟你本人像嗎?尤其面對這種情境可以如此冷靜,對律師理性講述生命經驗。

A:不像(全場笑)。這是我希望能成為的人,綜合我認識的人裡面比較欣賞的特質,其中很大部分是我爸爸。

 

觀眾4:我看簡介本來以為,劇情重點會放在這家庭的反抗及受到的責難,但看完很感動的是,脈絡很舒服,不完全是反抗及責難,但也有帶到,重點則擺在親情、人際間的溝通及瞭解。導演編寫劇本時,有參考什麼社會現象或事件嗎?

A:寫劇本時不認識這樣的家庭,上映後反而認識了一些。我最大的優勢其實正是不瞭解,才有好奇心去挖掘。很高興你覺得很舒服,因為我在創作時也是用這樣的心境。

 

觀眾5:場景設在田納西州,有意義嗎?

A: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地點,幫助很大,但發生在別的地方也無不可。我很喜歡美國南方,片中是個中型城鎮,很少電影設在這種背景,這樣更有趣一點。因為美國南方比較保守,接受程度比較低,會比較有衝突。如果在紐約,這種兩個爸爸的家庭沒什麼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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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灝中:主角遇到很多幫助他的人,現實中的田納西州有這麼友善嗎?

A:即使那邊接受度不高,但現實生活中還是有人能接受這些事。比如說,很多電影都有一種公式:有錢人一定得學個教訓。但在現實生活中,你可以是富有、受良好教育,但這並不會阻止你成為一個完整的人(accomplished man)。現實生活中仍有很多可能性。

 

觀眾6:我覺得很好看,跟前面一位觀眾一樣,覺得很舒服。我想請問導演,這樣的議題,成年人都未必能瞭解,片中小男孩如何消化並演出來?他有問導演為什麼有兩個父親嗎?

A:我把這問題交給小孩的親生爸爸(全場笑)。前置時我有問選角導演,小朋友父母會抗拒這個議題嗎?他告訴我,我剛做完一部片的選角,那部在講有人吃嬰兒,我想絕大多數父母親更擔心那部(全場笑)。

小朋友能懂的其實比我們想像中更多。片中當奶奶把奇普送入門口,喬伊必須待在門外,當初拍這場戲時沒看出來,但現在看才發覺這小男孩的心態有多複雜。有時教小孩演戲也不用太複雜,簡單指令就好,例如喬伊知道寇迪過世的那場戲,我給的指令只有:先走過來,看著我,數到十,然後再走近一點。

 

觀眾7:英文片名是”In the Family”,中文是「在愛裡」,但片中很少說「我愛你」之類美國文化很常說的話,為什麼這樣安排?

A:有些家庭會這樣說,但也有些沒有。我想可能是電影的限制吧,怕無法呈現出家人間的愛,就讓他們一直講(全場笑)。真正的愛的呈現,可能不是透過言詞,行為、彼此間的互動可能更有力。

 

觀眾8:主角很勇敢,他是雙重弱勢,是同志、也是亞洲人。請問導演身為亞洲導演,在美國會遭遇不公平對待嗎?

A:還是會有。但很難猜測為何別人對你不公平,可能是種族,也可能是教育,有很多可能。如果有人直接跑到你面前說:「我恨你,因為你是亞洲人」,這樣很好,真相大白!(全場笑)但真實生活中不太會發生。我希望我自己對這些歧視經驗的感覺會越來越像片中主角,因為他似乎沒那麼在意,他認為每個人的生活都有很多挑戰,他並沒有比別人嚴峻。

 

觀眾8:我還有第二個問題,你跟我們李安大導演有些共同點:你們都有台灣家人、都在美國學電影、都有拍過同志片。請問有沒有從李安作品獲得靈感?

A:我很喜歡李安導演的作品,尤其是《喜宴》,但拍這片時並沒參考李安導演作品,因為兩人採取的美學不同。

 

觀眾9:導演除演出外,也有參與音樂,可以請導演介紹一下Chip Taylor這位音樂人嗎?

A:我有一起寫曲,其中一首是寇迪死掉、進入黑畫面那段。在我寫劇本時會聽音樂,越寫到後面聽越多Chip Taylor,就不由自主地把他的名字寫進電影裡。Chip Taylor是我的偶像,怕他會不開心,所以我先把劇本給他看,剛好他看了也喜歡,就順便邀請演出,飾演寇迪的父親。

 

觀眾10:拍完後對導演最大的改變是什麼?拍這片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為了拍這片,放棄過什麼?將來最想捍衛的是什麼?

A:這片是我自己出資的,所以我數得出來我放棄了多少(錢)(全場笑)。我有瞭解到一件事,為何很多電影看起來都很像,因為有很多力量來迫使你。我在拍攝時會想,如何用不同的方式拍,用不同的觀點看,感覺不同的東西,我覺得我愛上這個過程了!其他人都沒有。我很愛我的東西,但我拿給電影圈的人、資方看,他們都討厭它!有一段時間我成為圈內的瘋狂導演:拍了部很棒的片,長達三小時,我的第一部,沒人喜歡,但它棒極了!(全場笑)有一度我懷疑我是不是瘋了?!後來,我花一段時間重新檢視,確定我有信心說:對,這是部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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