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報15-白鶴  

《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李睿珺導演專訪

Q1:為什麼選擇蘇童這篇小說改編?是什麼地方吸引你。 

A1:我在寫接著要拍的《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的劇本時,喜歡去書店寫,因為書店比較安靜,休息就會隨便翻本書看,恰好看到這篇,我喜歡這個故事,帶點荒誕色彩,孩子的單純,爺爺以這種方式尋找最終歸宿。而且它跟我之前的電影《老驢頭》、之後的《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都有聯繫,它們都在處理人跟土地,這部也是。歸根結底是,這老人不願離開土地,希望土葬,入土為安。因為我從小在農村長大,家裡有地,要幫忙收割,我非常瞭解土地對農民意味什麼,土地就像我們的母體、第二個母親,即便去世也要回歸她的懷抱。

 

Q2:原著小說只有四千多字,就是電影末段的情節,你是如何添血加肉,發展成今天看到的模樣。 

A2:觀眾看完小說可以想像,但電影得用畫面傳達,看到就有,沒看到就沒有。如果只有後面,觀眾會覺得莫名其妙,不明白為什麼這樣做。所以我前面做了很長的鋪墊,但我覺得這其實很容易(劇本只花兩週寫完),因為蘇童老師已經寫好一個骨架,只要注入一些血液。這本小說好像為我寫的一樣,我頭次看,立馬想到收割水草的段落、要在哪拍。

 

Q3:所以是在哪拍?

A3:我的故鄉,甘肅高台,我從小住那,14歲搬家,一些直系親戚都還在,所以我每年過年都要去待一段。《老驢頭》、《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都在那兒拍。

 

Q3:蘇童有提供什麼幫助嗎? 

A3:蘇童老師是個電影迷,他很早就答應給我拍,第一次與他見面是在他家院子聊天,我去跟他拿授權,他簽個字,就開始跟我聊喜歡的電影。後來我把劇本講一次,他告訴我,他自己很滿意這篇小說,很多人改編他的作品,但詫異的是沒人挑這篇,他很欣慰有人選。然後他非常喜歡割水草的段落。他說就去拍吧,小說是我的,但電影是你的,所以我不想給你任何干預。

 

Q4:主角老馬對土葬的堅持,台灣觀眾可能比較陌生,可以多說點嗎? 

A4:西北有種習俗,年輕人得在露天的地方火葬,讓風把骨灰吹走,因為他來到世上,沒有完成人類最基本的傳宗接代使命,沒有資格作為一個人,不能土葬。一個中年婦女死了也是要火葬,除非他有子嗣才能土葬,但對棺材的級別也有限制,有兒子有孫子有圓滿,才能用紅色棺材,不然只能用粉色。所以對老馬來說,他會覺得我都圓滿了,為何要火葬呢。

 

Q5:政府為何要強制火葬? 

A5:大陸好多政策都是坐在辦公室憑空想像,火葬在城市可以理解,墓地不多,也環保,但西北這麼空曠。很多決策都還停留在計畫經濟、集體主義的思維,不能有個人性。

 

Q6:裡面都是非職業演員嗎?

A6:大部分是親戚,包括我父母,父親演村長,帶人去挖墳的那位,演老馬兒子跟兒媳婦的是我的姨姨跟姨父,所有演員拍攝都住在我姨姨家。唯一職業演員是我老婆,演老馬的女兒,她是學表演的。

 

Q7:電影有很多鮮亮的顏色,有何用意?

A7:這些顏色都是西北很熾熱的顏色,藍色像天空一樣,紅色就像血液,像熾熱的生命一樣,蓬勃,而且我覺得生命本來就是絢爛的,所以後期做成偏金色。

 

Q8:你在2010年的一份訪談提到中國缺乏好的製片人,你這部片是天画画天製作的,這家公司也製作《有人讚美聰慧,有人說不》、《焚屍人》、《鐵蛋兒的情歌》這三部今年影展邀請的中國獨立電影,請導演介紹一下這家公司。 

A8:天画画天成立不久,當初成立原因是做郝杰的第一部片《光棍兒》,接下來他們想找一些新導演合作,就看了我上部片,問可不可以一起合作,後來就簽了我、楊瑾、彭韜及萬馬才旦,他給我們資金,沒有限制什麼,題材選擇給很大自由,後期會提供人力做行銷、發行。我之前都是借錢、掙錢來拍片,但這次資金就是天画画天投的,幫助很大。

 

Q9:這片在大陸可以發行嗎?(此題有雷)

A9:目前還在探討,廣電總局不能接受政府官員挖墳、孫子把爺爺埋了這兩段。(訪問者:可是把這拿掉這片就…)對,就沒了。廣電總局的領導家在陝西,他也面臨父母土葬或火葬的問題,他說可以理解,但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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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李睿珺映後座談(有雷,慎選)

Q1:《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這部電影是從蘇童同名小說改編的,當初怎麼會想到改編這部小說?

A:我當時正在構思新的拍攝項目,在書店看到這本小說時就特別喜歡,且它的內容跟我上一部電影(按:李睿珺第二部作品《老驢頭》)也有連繫,有人建議我做成一個三部曲,我覺得這主意很好,但是蘇童很有名、版權很貴,我只是個新導演,沒有太多錢,也不好意思去問,總之自己先把改編劇本寫好了,後來有個作家朋友幫忙協調,傳遞了劇本給蘇童老師看,他看過以後欣然同意讓我拍這個電影,並且給了很便宜的價格,這就是始末。

 

Q2:對這部電影來說,取景、天氣等因素似乎相當重要,如果沒有那村莊、湖水,電影就少了味道,導演當初是怎麼尋找拍攝場地的?

A:其實蘇童的小說有個特點,他畫面感特別強!看小說時就很有電影的感覺,我在讀的時候,腦中就已經想到割水草那幕戲,也想到我的家鄉,在甘肅省河西走廊那邊的張掖市高台縣,那裡因為唐玄奘取經而得名,從村子往外步行10~20分鐘就是一片大沙漠,但是村子邊上都是綠洲,你很難想像;而我上一部電影也是在那裡取景,但你一定無法想像跟這部電影都是在同一個地方拍攝。我家鄉的村子裡有地、有莊稼、有湖,很適合電影需要,我預定在秋天拍攝割水草那幕戲,但村子裡的人都對湖裡的水草有權利,他們隨時都可以去把水草割掉,於是我回去後到每一家去打招呼,拜託他們晚點再割,但是有一天我發現,有塊水草被割掉了!隔天起,我每天早上7點多就騎著摩托車繞湖走一圈,中午、晚上都再去尋一遍,並且再去跟每戶人家約定,之後他們不用自己割,我會雇人割好、捆好、送到村民家裡,希望他們不要提前去割,才完成了那幕戲的拍攝。

 

Q3:這部電影相當感動人心,看幕後列表,演員都是導演的家人、親戚、朋友?當初是怎麼選角的?有很多小孩子演員,這些小孩又是怎麼選的?

A:《白鶴》裡所有演員都是我的親戚,連我的妻子、爸媽都下場演了,主角「老馬」這位老人就是我的舅公。事實上,我因為沒有錢,整個電影拍攝只有18天,我必須讓「表演」的問題縮到最小,不能讓這個因素拖延拍攝期,大部分人也都參與過我上一部片的拍攝,已經比較熟悉;我也有進行表演訓練,會拿攝像機把表演錄下來給他們看,消除演員對攝影機的緊張感,也盡量把台詞生活化,讓表演容易進行。

小孩子的話,我是在村子裡選了20多個小孩,每天早上騎車去拎著他們來拍戲,中午還要管飯,不然他們會不幹,結束後再挨個送回家。有個趣事是,電影拍攝到途中,家長突然很反對小孩來片場,說孩子們回家都在說我的事、說拍片的事,都不寫作業、不讀書了!所以我之後還集中孩子們,給他們作課業輔導,甚麼都要管!

 

Q4:對於孫子活埋爺爺這個安排,有點導演可以解釋一下嗎?

A:其實這是一個寓言故事,重點不是孫子把爺爺活埋,雖然好像有很多荒誕的劇情,但其實我不斷在解構寫實的部分,你可以說那是真的,也可以不是真的。

 

Q5:有一些鏡頭動的比較快,畫面有殘影,請問是故意的嗎?也可以發現用了很多的固定鏡頭,是為甚麼呢? 

A:畫面殘影應該是放映的問題,我在中國放都沒問題,也有其他中國導演跟我說,有些帶子國內放沒問題,到台灣放會有殘影,所以這是放映的問題。攝影方面,我在考慮攝影機運動時,就決定要簡單一點吧!不要讓電影太過複雜,且故事本身也很簡單。已經有很多導演會拍一分鐘內切四、五十個鏡頭,會飛、會武功,我不是要拍這樣的電影,所以就簡簡單單地,讓觀眾能專心欣賞演員的表演,感受時間與生命流動的過程。

 

Q6:這部片是改編自蘇童的同名小說,那導演有加入自己的詮釋嗎?我在電影裡看到很多東西,比如權力壓榨、生死觀、親情等,而導演自己最想要在片中傳達的是甚麼呢? 

A:原著小說其實非常短,觀眾可以在閱讀時任意想像;但做為一部電影,畫面是很直觀的,觀眾看到甚麼就是甚麼,所以不能像小說一樣,我確實在電影裡加入很多自己的詮釋,當初在讀小說時,我的想法就已經隨著故事的進展,嘩嘩嘩地冒出來,所以劇本寫作其實非常快。

在這部電影裡我最想說的,是一個老人一輩子都沒離開過這個土地,即使死也不能離開這塊土地,生命的來源最終仍須依歸到土地裡,「人」是最重要的,雖然我們不能選擇在甚麼時間、甚麼地點出生,但應該有權利選擇在甚麼時間、甚麼地方,用甚麼方式來終結自己的生命,我想這是一個作為人最基本的尊嚴。

 

【2012《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映後座談】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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